陆峰的指尖在那人颌骨下方猛地一抠,力量精准地卡在关节缝隙里。
“咔嚓”一声轻响。
那是下颌骨脱臼的声音。
那名官员的嘴软塌塌地歪向一侧,一颗裹着蜡皮的药丸顺着他的嘴角滑了出来,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想死?在大乾的律法里,死人是不用供述,但死囚的家眷可还得活。”陆峰的声音像贴着冰面的风,刮得那人浑身一个哆嗦。
苏青梅的长剑向前递了半分,剑尖抵在对方的喉结处,一点殷红渗了出来。
“冯子博。”陆峰喊出了他的名字,“礼部正六品主事,赵恒赵大人的左膀右臂,我没认错吧?”
冯子博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药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想伸手去抓那颗毒药,却被陆峰一脚踩住了右手。
陆峰蹲下身,动作利索地在他那件并不合身的官服内侧摸索。
这件衣服的料子是顶尖的云锦,虽然样式是官服,但剪裁的针脚却在腋下和袖口处略显局促。
“赵恒这么器重你,连他的衣服都舍得给你穿?”陆峰冷笑一声,手指停在了冯子博的腰带内衬。
那里有一个暗层。
陆峰指尖用力,刺啦一声,厚实的腰带被生生撕开。
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滚落出来。
与此同时,周围那群原本还在瑟瑟发抖的官员,在看到这封信的瞬间,呼吸都停滞了。
冯子博原本疯狂挣扎的身体突然僵住,眼神里的恐惧被一种死灰般的绝望取代。
“林婉儿,接手。”陆峰把撕下来的信封抛向身后。
林婉儿正蹲在不远处检查那颗毒丸,听到呼喊,她轻盈地跃起,双手稳稳接住信函。她没急着拆,先是用鼻子嗅了嗅火漆的味道,又从随身的皮包里摸出一把银质的小镊子,在信封边缘轻轻划过。
“陆大哥,这火漆里掺了迷迭草和赤磷,强行拆开会起火。”林婉儿的声音清脆,却让周围的人惊出一身冷汗。
陆峰没回头,他依然盯着瘫在泥水里的冯子博。
“赵恒派你来,不仅仅是为了盯着这些考卷吧?”陆峰的手移到了冯子博的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肋骨下疯狂的跳动,“他是想让你在关键时刻,把这个东西带走,或者……毁掉?”
冯子博的嘴歪着,口水顺着嘴角淌在官服上,他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忽然抬了起来,看向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马车。
马车的珠帘依然垂着,没有半点声音。
“既然是死士,就该有死士的觉悟。”
马车内传出左苍海不紧不慢的声音,平和得像是深秋落叶:“陆捕快,既然抓到了现行,依大乾律法,带回悬镜司便是。这般在贡院重地私设公堂,成何体统?”
“左相说得对。”陆峰站起身,随手拍了拍手掌上的尘土。
他转头看向林婉儿:“婉儿,用生石灰水把火漆的赤磷中和掉,当着大家的面,拆开。”
“你敢!”
马车旁,一名骁骑营的将领踏前一步,手中横刀半出鞘,杀气腾腾。
苏青梅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剑气纵横,直接在对方脚下的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深痕。
“退后。”苏青梅言简意赅。
气氛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致,连空气都透着股令人窒息的焦灼。
林婉儿动作极快,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将乳白色的液体均匀地涂在火漆上。随着一阵细微的嘶嘶声和淡淡的白烟升起,那块坚硬的火漆开始软化、剥落。
她伸出指尖,轻轻捻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一张盖着礼部朱红大印,却又签着私人名讳的保荐书。
林婉儿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她没说话,只是把纸递给了陆峰。
陆峰接过纸,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过。
那是大乾选拔官员时最常见的《录用保荐书》。按照规矩,寒门子弟入仕需要五品以上官员联名担保。
但在这一张纸上,担保人只有一格。
落款处,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左”字。
字迹苍劲,透着股目空一切的霸气。那是当朝宰辅左苍海的亲笔签字。
而保荐的名字,赫然写着:冯子博。
时间就在这一刻停顿了。
周围那些官员面面相觑,有的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往后挪步。
大乾谁都知道冯子博是赵恒的人,而赵恒又是左苍海最得力的门生。
这一张保荐书,与其说是恩赐,不如说是投名状。它证明了这名在贡院里下毒、纵火、杀人的官员,是从根子上就烂在左家门墙里的死士。
陆峰举起那张纸,让它在风中哗啦啦作响。
“左相,这就是您说的‘成何体统’?”陆峰的声音并不高,但在寂静的贡院废墟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吓人。
“冯子博三年前入仕,由您亲笔保荐。今天他在贡院利用母蛊残害考生,事败之后又想吞毒自尽。您是觉得,这仅仅是一个官员的个人行为?”
马车的珠帘终于动了。
一只干枯如鹰爪的手撩开了帘子,左苍海那张布满褶皱却又威严十足的脸露了出来。
他没有看那张保荐书,也没有看瘫在地上的冯子博,而是盯着陆峰的眼睛。
“陆峰,老夫保荐过的学子不下千人,其中出了败类,老夫自会向圣上请罪。”左苍海淡淡地说道,“但这封信,除了证明他的出身,证明不了任何事。”
“是吗?”
陆峰笑了。他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在保荐书的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排名字。
这些名字用极细的朱砂笔勾勒,有的后面打了个叉,有的后面点了个圆圈。
林婉儿凑过去看了一眼,惊呼出声:“这是……这次春闱的考生名单!”
“不只是名单。”陆峰盯着那些打了叉的名字,“这是死亡名单。”
他抬头看向站在马车旁的左苍海,又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脸色惨白的文官。
“凡是打了叉的名字,脖子上都有和刚才那个侏儒一模一样的紫色勒痕。”陆峰的声音渐渐转冷,“而这些考生,无一例外,全是本届春闱中呼声最高的寒门才子。”
“冯主事,你刚才想吞毒,是因为你知道这张名单一旦曝光,赵大人保不住你,左相……更会杀了你灭口。”
冯子博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说话,但脱落的下巴让他只能发出痛苦的低嚎。
陆峰伸手,像拎死狗一样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动作粗鲁地往地上一掼。
“苏大人,这种级别的证人和证物,悬镜司应该有专门的地方存放吧?”陆峰侧头看向苏青梅。
苏青梅会意,手中长剑挽出一道剑花,凌厉的剑气扫过地面,逼退了几个试图靠近的杂役。
“送入死牢,除了你我,任何人不得接触。”苏青梅的声音冷得像掉进冰里的铁。
左苍海坐在马车里,那张如同面具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阴翳。他深深地看了陆峰一眼,随后缓缓收回了手。
珠帘落下,遮住了他的神情。
“走。”左苍海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
骁骑营的甲胄碰撞声再次响起,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离了这片狼藉的贡院。
陆峰看着马车离去的背影,没有追。
他弯下腰,仔细地将那张被揉皱的保荐书折叠好,塞进怀里。
“陆大哥,咱们现在怎么办?”林婉儿走到他身边,小声问道。
陆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依然站在寒风中、眼神里写满了惶恐与期待的考生。
这些年轻人为了这一天寒窗苦读十载,却差点成了权谋争斗下的冤魂。
“还没完。”陆峰摸了摸怀里的那叠名单。
在那张名单的最后一页,在所有打了叉的名字最下方,还有一个名字没有被标记。
那个名字,正是陆峰这具身体的原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破败的考棚,看向远方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
此时,一名校尉急匆匆地从校场方向跑来,甲片撞击声打破了贡院短暂的寂静。
那校尉在陆峰面前站定,顾不得擦头上的冷汗,抱拳行礼:
“陆捕快,苏大人,出事了。”
“讲。”苏青梅眉头微蹙。
“刚传来的消息,礼部大印……丢了。”
陆峰瞳孔缩了缩,手掌不由自主地按向怀里那张盖着红印的保荐书。
他抬头望向远天,一队乌鸦正划过暗沉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