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被白骨雕琢成的心脏在青砖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左苍海的官靴前。
骨骼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几个离得近的文官看清了那东西还在微微抽动，吓得连退数步，官帽都歪向了一侧。
左苍海垂下眼睑，盯着脚边的骨心，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他没有后退，反而缓缓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褶皱的手，隔着袖口将骨心捡了起来。
“陆大人，这便是你从翊坤宫带出来的‘证据’？”左苍海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陆峰反手关上寝宫沉重的朱漆大门，将女帝那冷冽的目光隔绝在门内。他拍了拍掌心的木屑，走到阶梯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宰辅。
“左相好胆识。这种阴邪玩意儿，一般人碰都不敢碰。”
“身为大乾臣子，心中有浩然正气，何惧这些怪力乱神。”左苍海将骨心高高举起，转身面向身后跪了一地的官员，声音陡然拔高，“众位同僚，你们看！此等邪物竟出现在后宫禁地，甚至出现在陛下卧榻之侧！这说明了什么？”
人群中，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直起腰，他是御史台副都御史韩林，也是左苍海门下最得力的说客。
韩林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大声接话道：“说明宫中妖孽作祟，已然侵蚀了龙气！臣等连日来听闻陛下闭门不出，言语无常，甚至在深夜发出凄厉惨叫。如今看来，陛下并非抱恙，而是被这些邪物魇住了神智！”
“胡言乱语！”苏青梅从阴影中踏出，长剑半出鞘，青芒映照着她的冷脸，“韩大人，污蔑君上，按律当斩。”
“污蔑？”韩林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奏疏，双手托举过顶，“这是微臣联合三十六位言官共同签署的奏折！昨夜巡城卫亲眼看见翊坤宫上方有绿火升空，久久不散。今日萧贵妃暴毙，死状凄惨，而陛下却在这个时候将自己反锁宫中，拒见百官。大乾律例有言，帝王若神志不清、无法理政，宗人府与内阁有权共议废立，以保江山社稷！”
“废立”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十个火把的火舌被风吹得狂乱摇曳，在汉白玉栏杆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黑影。
陆峰盯着韩林。这人的逻辑很清晰：先制造超自然现象的恐慌，再利用萧贵妃的死做引子，最后将女帝定性为“疯癫”。在大乾这个极度迷信的时代，一个被“邪物”附身的皇帝，比一个昏君更容易被合法地推翻。
“韩大人，你的奏折写得真快。”陆峰走下台阶，步履很轻，“昨晚刚看到‘绿火’，今天下午萧贵妃才死，你这三十六人的联名奏折，晚上就送到了寝宫门口。这笔头功夫，陆某佩服。”
韩林脸色微变，随即梗起脖子：“事关社稷，自然要快！”
“是挺快的，快到连证据都懒得编得像样点。”陆峰走到韩林面前，盯着他闪躲的眼睛，“你说陛下神志不清，你见到了？”
“宫中宫女太监皆有传闻，说陛下终日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甚至……甚至撕扯龙袍，状若疯虎！”韩林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在给自己壮胆，“左相大人，请下令直入寝宫，若陛下清醒，臣等愿领受死罪；若陛下真的……那大乾的江山绝不能落在妖邪手中！”
“请陛下打开宫门，容臣等查验！”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几十名官员齐声高呼，声浪震动着偏殿的瓦片。
左苍海站在最前方，他没有加入叫喊，只是静静地握着那颗骨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冷漠。他在等，等里面那个女人彻底崩溃，或者等她露出任何一个符合“疯癫”特征的行为。
寝宫内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紧接着，是姬瑶月压抑不住的尖叫：“走开！都给朕滚开！火……哪里来的火！”
韩林眼中狂喜之色一闪而过，他猛地起身：“诸位大人，你们听到了吗？陛下已经失控了！左相，不能再等了，冲进去，救陛下！”
陆峰眉头微皱。林婉儿在偏殿已经开始布置解剖台，但这寝宫内的叫声确实有些不对劲。那种强力致幻剂的后劲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加上白骨心脏带来的心理暗示，姬瑶月的精神防线正在瓦解。
几个负责禁宫戍卫的将领已经按住了刀柄，他们是左苍海提拔起来的人，只等宰辅一个眼神。
“陆峰，让开。”左苍海迈出一步，步履沉稳，“老臣要入宫清君侧，救圣驾。”
“清君侧？”陆峰拦在门口，右手搭在腰间的铁尺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左相，你要是现在进去，那才叫真正的谋反。”
“救驾心切，何谈谋反？”左苍海身侧的一名武将伸手推向陆峰的肩膀，“滚开，你这末流捕快！”
陆峰没动，身子微微一侧，顺势扣住对方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拧。
“咔嚓”一声，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武将惨叫着跪倒。
“谁动，谁死。”苏青梅的剑已经横在了左苍海的咽喉前。
“苏大人，你要对当朝宰辅动手？”左苍海任由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神色不变，“你可知这会给悬镜司带来什么后果？”
“悬镜司只听命于陛下。”苏青梅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宫殿上方的夜空中，突然划过一道惨绿色的幽光。
那光芒极其诡异，像是一团在风中不散的磷火，在大殿的飞檐上跳跃闪烁，最后竟汇聚成了一个狰狞的人脸形状。
“看！绿火！又是那种绿火！”
官员们炸开了锅，胆小的已经开始跪在地上磕头。
“妖物降世！大乾危矣！”韩林指着天空，声嘶力竭地喊道，“陆峰，你还要护着那被妖物附身的昏君吗？”
陆峰猛地抬头，盯着那团绿色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火柴燃烧后的硫磺味，还夹杂着某种腥甜的气息。
他没有看天空，而是迅速蹲下身，在汉白玉的地板上摸了一把。
指尖粘上了一些湿漉漉、滑腻腻的东西。
陆峰将指尖凑到鼻翼下闻了闻，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阴冷。
“苏青梅，看好这帮老家伙。”
陆峰站起身，几个箭步冲到宫门廊柱下的一个巨大水缸前。那水缸是用来防火的，常年蓄满了清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那是他从翊坤宫带出来的、原本属于林婉儿药箱里的某种透明液体。
陆峰将液体悉数倒入水缸，原本平静的水面竟开始泛起密集的白沫。
“陆峰，你在干什么？”左苍海皱眉问道。
陆峰没有理会，他抓起水缸旁的一个铜勺，舀起一勺冒着白烟的水，突然转身，猛地泼向了那团正在飞檐上游走的“绿火”。
水雾在空中散开。
那团所谓的“妖火”在接触到水雾的瞬间，发出了“刺啦”一声爆响，随后猛地窜高了几尺。
原本惨绿色的光芒，在一瞬间变成了极其诡异的紫红色，随后彻底熄灭，化作一股浓浓的黑烟。
一块焦黑的东西从屋檐上掉落，重重地砸在了韩林的脚边。
那是一只被剥了皮的猫，身上捆着数条浸透了油脂的丝线。
全场死寂。
陆峰拎着铜勺，一步步走到韩林面前，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和尴尬而扭曲的脸。
“韩大人，这就是你说的‘妖火’？”
陆峰用勺子敲了敲那具焦黑的猫尸，转头看向左苍海。
“左相，看来你的这些门生，不光笔头功夫好，杂耍的本事也不错。”
左苍海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具猫尸，握着骨心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青。
寝宫内，尖叫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张惨白、憔悴，却依然带着滔天怒意的脸，出现在了门缝后。
姬瑶月死死盯着阶下的一众大臣，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柄金灿灿的匕首。
“左苍海……你要……入宫清君侧？”
女帝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左苍海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却见陆峰突然弯下腰，在刚才猫尸坠落的地方，捡起了一块晶莹剔透、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他在火光下仔细观察着那块碎片，脸色突然变得极其凝重。
“陆大人，发现了什么？”苏青梅低声问。
陆峰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碎片放进怀里，目光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官员。
“韩大人刚才说，昨晚看到绿火飞升。”陆峰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我看到的，是有人在宫外架起了火炮。”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京师重地，禁宫之内，火炮？
陆峰走到那一叠落地的奏疏前，用脚尖挑开其中的一页。
“这上面写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救驾，而是在催命。”
陆峰抬起头，看向宫墙远处的黑暗。
“苏青梅，带人去承天门，动作要快。”
“去干什么？”
“去接一份真正的‘大礼’。”
远处黑暗的夜空中，突然升起了三道惨白的烟气。
陆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转身，死死拽住宫门，对着门内的姬瑶月大喊：
“趴下！”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远方的城墙处轰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