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后背砸在了一堆湿滑且散发着腥气的药草上。
由于剧烈的撞击，那些堆积如山的干枯药草腾起大片紫黑色的粉尘，瞬间将他包裹。陆峰本能地想要撑起身体，由于刚才坠落时的剧烈喘息，几口浓郁的粉尘顺着鼻腔直接灌进了肺里。
肺部像是被泼了一勺滚烫的火碱，火辣辣的刺痛感顺着气管直冲天灵盖。
“陆峰！”
上方传来苏青梅焦急的呼喊，声音听起来闷沉沉的，像是隔着几层厚重的棉被。
陆峰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硬得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上方狭窄的洞口本应透着一丝微弱的光，此刻却在不断旋转、拉长，变成了一个扭曲的、散发着五彩斑斓黑光的漩涡。
耳边传来了刺耳的轰鸣声。
不是大乾王朝那阴冷地底的风声，而是对讲机里嘈杂的电流声，还有刺破雨幕的急促警笛声。
“各小组注意，犯罪嫌疑人持有重型武器，注意掩护！重复，注意掩护！”
这声音如此真实，甚至带着现代都市特有的雨水潮湿味。
陆峰用力甩了甩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壁上，鲜血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血腥味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看到了眼前的青砖，看到了半截没入泥土的横刀。
这里是大乾，是神都皇宫地底。
但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眼前的景象再次坍塌。
青砖墙壁迅速溶解，变成了一堵布满弹孔的钢筋混凝土墙。他感觉到自己身上沉甸甸的，不再是捕快的皂服，而是湿透了的战术背心。
手里的横刀变成了一把冰冷的92式手枪。
“队长！走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耳边炸响。陆峰猛地转头，看到一张血肉模糊的脸。那是他前世在最后一次任务中死去的副手小王。小王半个身子被炸飞了，却依然死死拽着他的裤脚，双眼空洞地盯着他。
“我带你走……”陆峰嘶吼着，伸手去抓小王。
可摸到的却是冰冷而黏糊的断肠红药草。
那种强烈的错位感让他的大脑仿佛要炸裂开来。两种记忆像两台失控的磨盘，死死地挤压着他的神经。
他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喷出一口带有紫色血沫的涎水。
周围的黑暗中，无数道黑影在晃动。那些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大乾刺客，和穿着迷彩服的雇佣兵交叠在一起，手中的长剑与黑洞洞的枪口同时指向他。
“全是幻觉……全是幻觉……”
陆峰死死按住太阳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试图用痛觉来对抗这种恐怖的致幻效果。
但毒烟的浓度太高了。这里是整个地龙毒烟的汇聚点，高纯度的断肠红与曼陀罗混合物在高温和封闭环境下，药力被催发到了极致。
陆峰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胸腔剧烈起伏。他眼中的世界彻底失真了，苏青梅从上方跳下来的身影，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浑身缠绕着毒蛇、正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他的怪物。
“别过来！”
陆峰怒吼一声，右手猛地拔出地上的横刀。
刀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光。
苏青梅此时刚刚落地，脚尖还没站稳，迎面而来的便是陆峰那近乎疯狂的横劈。她脸色大变，身形如柳絮般向后折去，背后的青锋剑锵然出鞘，架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陆峰！你看清楚我是谁！”苏青梅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她看到陆峰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赤红色，瞳孔涣散得厉害，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一头陷入绝境的孤狼。
陆峰根本听不见。
在他眼里，眼前的怪物发出了刺耳的嘲笑声。怪物身后，无数死去的人正在从泥土里爬出来，那些他在大乾见过的尸体——陆大广、萧贵妃、林文忠……
他们都伸着手，要将他拉入那无尽的深渊。
“都是假的……你们都得死！”
陆峰的动作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精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自杀式的癫狂。他挥舞着横刀，毫无章法地乱砍，每一刀都带起刺耳的破空声。
苏青梅不敢下死手，只能不断地闪躲。
“他吸入了太多毒烟，神智已经崩了。”苏青梅心急如焚。
她从未见过陆峰这幅模样。在她的印象里，这个男人永远冷静得可怕，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动摇他的意志。
陆峰突然停住了动作。
他剧烈地喘息着，手中的横刀斜斜地指着地面。
幻象中，世界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左边是神都的繁华废墟，右边是现代都市的钢铁森林。两股力量拉扯着他的灵魂，让他感觉到身体随时会崩解。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低语，“杀了你自己，就能回去了。”
那个声音充满了诱惑，像是深渊里的叹息。
陆峰的眼神变得呆滞。他慢慢抬起右手，横刀的刀尖一点点转向自己，抵在了咽喉的位置。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但随即而来的是一种病态的解脱感。
“陆峰！不要！”
苏青梅惊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
陆峰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在他眼里，苏青梅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放电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限，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耳膜上擂响战鼓。
刀锋切开了皮肤，一缕鲜红的血顺着刀槽流了下来，滴落在紫色的药草上。
那种温热的液体流动感，竟然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
就在刀锋即将切开气管的刹那，陆峰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的视线里，原本扭曲的光影中，突然多出了一抹极其微弱的药香。那不是地底这些腥臭的毒烟，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苦涩却又清新的药草味道。
那是林婉儿常年佩戴的药包味。
陆峰握刀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陆峰……”
苏青梅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手腕，却被陆峰反手一记肘击重重撞在胸口。
苏青梅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了陶罐堆里。
陆峰重新将刀架在颈侧，双目圆睁，右手虎口因为过度用力而崩开了裂口。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沉入了那片光怪陆离的幻境，只剩下求死的本能在支配着躯壳。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右手猛然发力。
“嗖——”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从上方的洞口处激射而来。
一根细长的金针在微弱的火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刺入了陆峰后脑的哑门穴。
陆峰的动作僵住了。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金针接连而至，分别没入他的大椎和灵台穴。
每一根针入肉的声音都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奇特的力量，让陆峰狂暴的内息瞬间一滞。
他眼前的世界如同破碎的镜面，猛地炸裂开来。
那些现代的楼宇、死去的战友、咆哮的怪物，在这一瞬间全部烟消云散。
“快接住他！”
上方传来一个清脆且焦急的女声。
陆峰身体一软，横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但在彻底昏迷前，他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
苏青梅不顾胸口的剧痛，半跪在地上，让陆峰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一道娇小的身影轻盈地从上方洞口跃下，落地的动作有些踉跄。林婉儿顾不得擦拭脸上的灰尘，一把抓起陆峰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吸了太多断肠红，心脉快停了！”
林婉儿顾不得许多，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盒，几十根金针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苏青梅紧紧抓着陆峰的手，发现他的手心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能撑住吗？”苏青梅的声音在颤抖。
林婉儿没有回答，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金针如幻影般落下。
密室深处的青铜鼎里，最后一丝火星熄灭了。
整个地下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时，地底深处那细微的咀嚼声再次响了起来，比之前更近，更清晰。
苏青梅猛地抬头，看向那黑暗的石阶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