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猛地缩回手,指尖沾着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带着一股陈腐的腥气。
“闪开。”
苏青梅清冷的嗓音在耳旁响起。长剑出鞘,青芒扫过,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那道青铜栅栏被硬生生撬开。
陆峰没顾得上飞扬的灰尘,探身进去,死死拽住那具尸体的衣领,双臂发力向外一扯。
沉闷的撞击声。
尸体滚落在阁楼的地板上,是个穿着青色内侍服的小太监。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极深的血槽,皮肉翻卷,气管被彻底切断,双眼暴突。
陆峰扯开尸体外层的衣服。
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浸透火油的棉絮,整具尸体像个巨大的塞子,将直径两尺的通风管堵得严丝合缝。
“他们封死了这条路。”
陆峰用衣袖捂住口鼻,剧烈的咳嗽让他胸腔一阵起伏,喉咙里泛起一股甜腥。
苏青梅伸手扶住他,掌心抵在他后背。一股微弱但精纯的内力透进经脉,压下了那股翻涌的血气。
“别费劲了。”陆峰摆摆手,声音沙哑,“这上面的地龙出口不止一个,如果我没猜错,所有的排风副管道现在肯定都被堵死了。”
他走到阁楼边缘,隔着镂空的木板向下俯瞰。
林德殿内,几十名校尉正在撬动青铜盖板。夕阳穿过高耸的窗户,在空旷的大殿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显得有些阴森。
“不对劲。”
陆峰盯着下方。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大殿正中央的那块巨大汉白玉浮雕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舞池。
“青梅,宫宴最出名的节目是什么?”
“《霓裳羽衣舞》。”苏青梅收剑入鞘,“八十八名舞姬会在殿中合舞,那是整个宫宴气氛最热烈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围在舞池四周。”
陆峰盯着那块白玉地板,眼神冷冽。
“八十八个人……”
他快步走下螺旋木梯,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陆峰忍着肺部的剧痛,动作牵动伤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回到殿内,林婉儿立刻迎了上来,手里捏着三根金针,脸色焦急。
“陆大哥,你心跳快得吓人,不能再走动了!”
“来不及了。”
陆峰径直走向大殿中央。
他蹲下身,掌心贴在汉白玉的地板上。
触感冰凉。
但这块白玉浮雕的边缘缝隙,明显比其他地方要宽出一指,里面透着股潮湿的霉味。
“拿火盆过来。”陆峰喊道。
一名校尉端着个尚未熄灭的红罗炭盆小跑过来。
陆峰指了指浮雕的缝隙:“放在这儿。”
炭火靠近缝隙的瞬间,袅袅升起的白烟竟然没有向上飘,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猛地钻进了白玉浮雕的缝隙里。
烟气消失得极快,仿佛地板下面藏着一张吞噬空气的大口。
“这下面是空的?”苏青梅眉头紧锁。
“不仅是空的,还是个巨大的送风口。”
陆峰站起身,视线在大殿四周扫过,“我们之前的推演错了。左苍海根本没打算利用自然的东风。他把上面的排风口堵死,就是为了让整座大殿变成一个正压仓。”
“正压仓?”苏青梅并不理解这个词。
“简单说,这里的风向被反过来了。”
陆峰指着头顶那具尸体所在的方向,“风不是从下面往上抽,而是从这块舞池地板下面往上喷。只要宫宴一开始,舞姬旋转带起的气流,会把地底送上来的毒烟直接扩散到整个大殿。”
他走到舞池边缘,用脚尖踢了踢精美的云纹浮雕。
“哪怕我们开了窗,外面的风也吹不散这些从脚底下冒出来的毒。他们要在舞池中央直接散毒,让每个舞姬都变成流动的毒源。”
林婉儿吓得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揪着药箱的背带,指甲盖泛白。
“那……那把这些缝隙封死行吗?”
“封不死。”
陆峰摇头,“这下面连着地宫的鼓风系统。只要对面发力,气压能把这几千斤重的汉白玉顶开。除非我们能下到这下面去。”
他转头看向那名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老太监。
“这舞池下面,通向哪里?”
老太监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陆大人,这……这下面是内宫的冰窖和地龙总枢纽,只有光禄寺的人才有钥匙,老奴真的进不去啊!”
“光禄寺。”
陆峰吐出这三个字,眼神里透出一股狠戾。
光禄寺卿张嵩,是左苍海在朝中安插多年的死党,执掌宫廷祭祀与膳食。
“拿图纸来。”
陆峰扶着柱子,身体晃了晃。
苏青梅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你先坐下,我去查。”
“不能等。”
陆峰推开她的手,死死盯着那块白玉地板,“他们要在舞池中央散毒,那就说明‘引子’不在火池里,也不在席位上。而是在舞姬的裙摆里,或者……”
他突然停住,目光落在龙椅正前方的那个案几上。
那里放着一个三足瑞兽紫金香炉。
他快步走过去,屏住呼吸,用匕首挑开香炉的盖子。
里面没有香灰。
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粘稠液体,在晚霞的余光中折射出一种诡异的虹色。
陆峰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针,探入液体中。
“刺啦”一声。
银针瞬间变得乌黑,甚至冒出细小的气泡。
“这是‘离魂引’的催化剂。”
陆峰冷笑一声,“好一个连环杀局。上面堵死出口,下面送出毒气,中间准备好催化的引子。左苍海这是要让陛下在文武百官面前,活生生化成一滩烂泥。”
大殿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宫墙的阴影笼罩了整座林德殿。
一名悬镜司校尉急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靴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陆大人,苏大人!光禄寺的人带兵过来了,说是要为明天的宫宴做最后的布置,让咱们立刻撤出去!”
苏青梅眼中寒芒一闪,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颤。
“陆峰,怎么办?”
陆峰没说话,他死死盯着那个香炉。脑子里的前世记忆像是沸腾的开水,现代化学的分子式和此刻的阴谋交织在一起。
片刻后,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得异常平静。
“让他们进来。”
“什么?”苏青梅愣住了。
“把所有撬开的盖板原样装回去,阁楼里的尸体推入夹层。婉儿,帮我封住肺经的痛感,要快!”
陆峰的眼神死死锁住大殿门口,已经能听到整齐的重甲摩擦声和密集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他们想演戏,我们就陪他演个够。”
他刚说完,大殿厚重的红漆木门被重重推开。
光禄寺卿张嵩穿着一身暗紫色官服,身后跟着两队全副武装的禁军校尉,杀气腾腾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陆大人,苏大人,这林德殿的‘风水’,调理得如何了?”
张嵩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目光毒辣地扫视着大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陆峰松开扶着柱子的手,站直了身体。他将沾血的手指藏入袖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张大人来得真准时。”
陆峰朝苏青梅使了个眼色,两人并肩迎向那群披甲执锐的士兵。
大殿外的空地上,数百只宫灯依次亮起。
张嵩停在陆峰面前,眼神在陆峰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三秒,突然压低声音。
“陆大人,有时候知道得太多,风向是会变冷的。”
陆峰没理他,只是低头看着指尖那抹未擦干的暗红色血迹。
“是吗?”
他跨步走向殿外,擦肩而过的瞬间,左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