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棺椁的盖缝里,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一滴滴往外渗。
“咚!”
沉闷的撞击声再次响起,整具棺材猛地颤了一下,那声音不像是拳头砸在铜板上,倒像是某种重型钝器在里面疯狂搅动。
左苍海的手指依旧稳稳按在盖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惨白。他盯着陆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却没有温度。
头顶的夜空忽然划破了一道尖锐的哨音。
“咔嚓——”
演武场上方覆盖的巨大琉璃顶篷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无数亮晶晶的碎片像雨点般砸下,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阵脆响。
数十道黑影顺着铁索从天而降。
这些身影落地极轻,起身的瞬间,腰间的绣春刀已经出鞘。黑色的玄铁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胸口那面凸起的圆镜标识格外刺眼。
悬镜司铁甲卫。
“放箭!”
半空中传来一声清厉的低喝。
一排排密集的机弩攒射声连成了一片。这种特制的破甲箭专克江湖武人的内家真气,箭簇在空气中摩擦出轻微的嘶鸣,瞬间将祭坛周围还没反应过来的红衣教众射翻了一片。
鲜血溅在白色的石柱上,很快被地底冒出的红烟染得更加诡异。
苏青梅侧过身,青锋剑带起一圈圆弧,将射向陆峰两人的流箭拨开。她眼神极冷,盯着左苍海:“你走不掉了。”
演武场四周,那些原本持刀伫立的江湖门派高手开始骚动。
刚才地底实验室爆炸喷出的腥红烟雾还没散去,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药味在大气中弥漫。几个门派的掌门看着脚下裂开的地面,又看了看那些从地道里爬出来、半边身子已经溃烂却还在疯狂扭动的“长生者”,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圣主,那是……那是什么东西?”青城派的赵长老往后退了半步,手中的长剑斜斜指着地面。
左苍海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那些降落的悬镜司精锐。
“赵长老,你还没看明白吗?”陆峰从林婉儿手中接过一个特制的竹筒,目光扫过四周惊疑不定的江湖客,“你们求的是长生不老,他给你们备的是这种活死人的棺材。这种换血后的怪物,就是你们练了那劳什子‘长生功’后的下场。”
他指了指那具青铜棺椁,“不信的话,问问你们圣主,这里面装的是不是你们上一任盟主?”
人群中爆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放屁!陆峰你休要血口喷人!”一名红衣祭司厉声喝道,挥舞着法杖冲了上来。
“噗!”
一支重箭直接贯穿了他的喉咙。
悬镜司的包围圈正在急速收缩,铁甲碰撞的声音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不断向中央压迫。
“左苍海,老子不干了!”一名满脸横肉的刀客突然把手中的长刀往地上一摔,吐了一口唾沫,“说好的是带兄弟们奔个前程,你特娘的把人往药罐子里塞?这种长生,谁爱要谁要!”
有人带了头,四周原本严阵以待的江湖阵营瞬间瓦解。那些为了利益投靠长生教的小门派纷纷倒戈,原本砍向悬镜司的刀锋,调转头刺向了身边的红衣教众。
演武场乱成了一锅粥。
陆峰没管那些混战的人群。他知道,现在唯一能维持长生教这帮死忠信仰的,就是那一杆立在祭坛最高处的“长生大旗”。
那是一面用金丝绣着太阳纹路的紫色巨旗,高约三丈,在风中猎猎作响。在教众眼里,那是神迹的象征。
“婉儿,东西给我。”陆峰低声说道。
林婉儿迅速从药箱里掏出两个透明的琉璃瓶,里面装着亮紫色的液体。这是她刚才在实验室里,用那些腐蚀性药水和几种提纯的矿粉临时勾兑出来的。
“陆大哥,这东西一见火就没法扑灭。”林婉儿叮嘱道。
陆峰接过瓶子,猫腰冲入人群。
两名长生教的护法挥刀拦路,苏青梅身形如电,长剑在空中连点两次。两抹血花飞溅,那两人捂着喉咙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掩护我!”
陆峰脚尖在祭坛边缘的石狮子上猛地一蹬,借力跃起,身体在半空中舒展开来。
他单手抓住了旗杆中部的横木,身体顺势一荡,右手猛地将两个琉璃瓶砸向那面巨大的紫色旗帜。
“啪!”
瓶子在旗面上碎裂,紫色的液体瞬间渗入绸缎。
陆峰落地的瞬间,右手火折子顺势一甩。
“轰!”
一股惨白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这种火焰完全不似凡火,它透着一股诡异的白,火苗舔舐旗帜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将那面巨大的太阳纹路吞没。
紫色的大旗在白焰中剧烈收缩,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原本还在疯狂抵抗的红衣教众愣住了。他们看着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标志在几秒钟内化为飞灰,手中的兵刃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神……神火降怒了……”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神涣散。
“信仰?”陆峰站在旗杆下,白色的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那玩意儿值几个钱?”
他转头看向左苍海。
老宰辅原本平静的脸终于扭曲了,他死死盯着那杆烧剩下的残旗,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陆、峰。”
左苍海的手猛地拍在青铜棺椁上。
“咔——”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原本锁住棺盖的四道铁扣齐齐崩断。
一股冲天的血气从棺材里喷涌而出。
陆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猛地往下一沉,四周原本稳固的石柱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退后!”苏青梅一把拽住陆峰的衣领,带着他向后掠去。
那具青铜棺盖被一股巨力直接掀飞,在空中翻滚着撞向了人群,瞬间将三名躲避不及的教众砸成了血泥。
棺材里站起了一道身影。
那东西通体赤红,没有皮肤,肌肉纹理裸露在外,不断有暗红色的液体在上面流动。它的个头比常人高出两个头,双臂垂过膝盖,指甲像是黑色的倒钩。
最恐怖的是它的头颅,已经完全没有了五官,只剩下一个不断开合的裂缝。
“这就是长生?”陆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手心渗出了冷汗。
左苍海退到了祭坛边缘,他的手搭在了一根隐秘的铁链上。
“既然毁了这里,那就都死在这吧。”
他猛地一拽铁链。
地面深处传来了齿轮摩擦的声音,沉重而缓慢。
演武场四周的排水渠里,开始有黑色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涌出。
陆峰闻到了那股味道。
是猛火油。
他脸色剧变,看向远处正指挥悬镜司围截教众的姬瑶月,正要大声呼喊。
“嘭!”
第一处火苗在东南角燃起。
左苍海冷笑一声,身形没入了祭坛后方突然开启的一道暗门里。
那具赤红色的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身体化作一道残影,直接撞向了还没撤出的悬镜司包围圈。
“陆峰,撤!”苏青梅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感觉到四周的温度正在急速升高。
陆峰没动。
他死死盯着左苍海消失的方向。
那个暗门旁边,有一个半掩着的铁皮箱子,在刚才的剧震中翻倒在地,露出了一角泛黄的纸张。
上面的字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庚辰年,各州府供奉名录。
那是左苍海一直随身携带的,真正的命门。
陆峰深吸一口气,迎着迎面扑来的热浪,朝那处暗门冲了过去。
“婉儿,去接应悬镜司!苏青梅,跟我来!”
火势顺着猛火油迅速蔓延,将整个演武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陆峰的手指触碰到了铁皮箱的边缘,滚烫的铁皮烫得他手心一阵刺痛。
与此同时,祭坛下方传来了一声巨大的断裂声,整座石台开始向左倾斜。
陆峰抓住了那叠账簿。
身后,那个赤红色的怪物已经撕碎了两名铁甲卫,转过身,空洞的眼眶锁定了陆峰。
它脚下的青砖被踩得粉碎,猛地纵身跃起。
“陆峰!”苏青梅的惊叫声被火焰的爆裂声淹没。
陆峰贴地翻滚,感觉一股腥风擦着后背掠过,衣服被瞬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把账簿死死塞进怀里。
“走!”
他拉住苏青梅的手,两人冲进了那道正在缓缓关闭的暗门。
身后,整座总坛彻底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一截断裂的木梁砸在了暗门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