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碎的白玉念珠在风雪中炸开,不像是易碎的玉石,倒像是无数枚呼啸的弹片。
陆峰扣在弩机上的手指猛地一僵,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道异样的寒芒——那不是来自空蝉,而是从侧后方被积雪覆盖的断崖上射来的。
“闪开!”
陆峰根本来不及思考,断裂的肋骨在剧烈扭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右手死死拽住苏青梅的腰带,试图将这个挡在前面的女人扯向松树后的死角。
苏青梅比他更快。
在陆峰发力的瞬间,这位悬镜司的首领已经察觉到了那枚混在念珠气劲中的暗箭。她没有顺着陆峰的力道躲避,反而左脚重重踏进雪地,身形硬生生拔高了半寸,用肩膀和后背挡住了陆峰所有的视线。
噗。
沉闷的入肉声在陆峰耳边炸响。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短箭,没有箭羽,箭身镌刻着繁复的放血槽。箭簇穿透了苏青梅肩头的劲装,斜刺入胛骨下方。
苏青梅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前倾,撞在陆峰怀里。
“该死。”
陆峰低骂一句,他能感觉到滚烫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自己的衣襟。他单手抱住苏青梅,另一只手撑住地面的积雪,两人顺着斜坡翻滚了一圈,躲进了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后。
“张成!压制三点钟方向断崖!”陆峰嘶吼着。
张成虽然听不懂“三点钟”是什么意思,但跟着陆峰指的方向,瞬间指挥神策军调整了盾阵,数枚铁弩朝着断崖上方覆盖而去。
空蝉站在远处,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那块花岗岩,脸上的笑容竟透出一丝悲悯,随即转身,灰色的僧袍消失在茫茫雪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走了。”姬瑶月快步冲到岩石后,目光扫过苏青梅,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苏青梅靠在岩石上,原本清冷的脸庞此刻笼罩着一层诡异的青灰色。她咬着牙,右手死死抓着箭尾,试图将其拔出,却被陆峰一把按住了手腕。
“别动!”陆峰的声音异常冷硬,“箭簇带钩,又是逆向槽,拔出来你的血管就废了。”
他的目光落在伤口处,那里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流出来的血不是红色的,而是粘稠的紫黑,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苦杏仁的甜腥味。
“见血封喉的钩吻毒。”林婉儿跌跌撞撞地爬过来,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声音打着颤,“这种毒……这种毒入血即走,最多半个时辰……”
“找地方,马上!”
陆峰没有废话,他忍着胸腔的剧痛,将苏青梅横抱起来。
山道下方有一个半截坍塌的石洞,是平日里采药人避雨的地方。神策军迅速清理了碎石,在洞口架起了三层人墙盾阵。
洞内昏暗阴冷,火把的光晃动着,映在苏青梅脸上。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且浅薄,瞳孔已经开始有些涣散,却依旧死死盯着陆峰,手心里抓着那柄断裂的残剑。
“陆……峰……”
“闭嘴,留着气。”
陆峰将她平放在铺好的毯子上,动作麻利地解开她的领扣。
林婉儿已经从背篓里翻出了药箱,她的小手不停地哆嗦,几次都没能打开火漆封口的药瓶。
“婉儿,镇定。”陆峰转头盯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洗手,拿小刀,准备金疮散、白酒、桑皮线。”
林婉儿对上陆峰的目光,那种绝对冷静的威压让她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开始熟练地处理工具。
陆峰用匕首割开了苏青梅肩膀周围的衣物。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暴露在冷空气中,却因为那处漆黑的伤口显得触目惊心。黑色的一条条毒线已经顺着锁骨向脖颈蔓延。
“陛下,麻烦你按住她的双腿。张成,按住她的左肩。”陆峰吩咐道,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姬瑶月没有犹豫,她这位大乾女帝此刻毫无架子,直接跪坐在苏青梅腿部,双手按稳。
“没有麻沸散了。”林婉儿低声道,“最后一瓶刚才给伤兵用完了。”
陆峰接过林婉儿递来的、在火上烧得通红的小刀,看着苏青梅,声音低沉下来:“苏青梅,看着我。”
苏青梅勉强聚拢视线,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会很疼,忍住了。”
“动手吧。”苏青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反手抓住了陆峰的袖子。
陆峰没有丝毫迟疑,刀尖精准地刺入伤口边缘。
呲。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石洞里格外清晰。
苏青梅的身体猛地绷紧,背脊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指甲深深嵌入了陆峰的手臂肉里。她没有叫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受伤幼兽的嘶鸣,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滚落,砸在雪地上。
陆峰的手稳如泰山。他没有用那种大开大合的粗鲁手法,而是像是在雕琢一件易碎的瓷器。刀尖顺着肌肉纤维的缝隙滑入,将那些被毒素腐蚀的烂肉一块块挑飞。
紫黑色的浓血顺着创口不断涌出,陆峰左手拿着沾了白酒的棉球,一次次擦拭,额头的汗珠滑入眼睛,他连眨都不眨一下。
“酒精。”
陆峰拿过酒瓶,直接对准伤口淋了下去。
苏青梅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剧烈颤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了陆峰的胸口。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抓着陆峰袖子的手却越来越紧。
“快到了,看到箭簇了。”
陆峰的声音在这一刻出奇的温柔,但在操作上却狠辣果决。他用镊子固定住箭簇的倒钩,另一只手持刀,在箭头后方横向一切。
随着“叮”的一声脆响,带血的漆黑短箭掉落在瓷盘里。
“毒血排不净,必须用嘴。”林婉儿看着伤口中心依然浓郁的黑色,声音带着哭腔,“这种毒,吸的人也会……”
陆峰没有等她说完,直接低下了头。
“陆峰!”姬瑶月失声喊道。
陆峰没有任何回应,他一口含住伤口,用力吮吸,随即转头吐出一口黑紫色的血痰。
第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
石洞内只剩下这种沉闷的、带着血腥气的吮吸声。
苏青梅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种微凉且有节奏的触感。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似乎被另一种更深沉的力量压了下去。她微微睁开眼,看见的是陆峰那张冷峻的侧脸,还有他不断溢出血迹的嘴角。
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感从她心底蔓延开来。这个男人明明受了重伤,明明内力全无,明明可以在那一瞬间躲开……
当吐出来的血终于变成鲜红色时,陆峰身子晃了晃,眼底浮现出一层细密的血丝。
“敷药,包扎。”
他推开林婉儿的手,自己用白酒漱了口,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林婉儿赶忙上前,利索地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长布条将苏青梅的肩膀一圈圈缠好。
苏青梅虚弱地靠在毛毯上,视线停留在陆峰的手背上。那里有几个清晰的、带血的指甲印,是她刚才在剧痛中生生掐出来的。
“为什么要救我?”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清冷的目光中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陆峰靠在石壁上,闭着眼,随手抹掉嘴角的血迹。
“你死了,谁来给那些账簿当挡箭牌?”他闭着眼,语气一如既往的欠揍。
苏青梅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嘴唇,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冷哼。她慢慢伸出没受伤的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陆峰被掐破的手背,随即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石洞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姬瑶月看着两人,凤目中闪过一丝隐忧。她走到洞口,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峦。
“这只是开始。”姬瑶月低声自语。
陆峰睁开眼,看着火堆里噼啪作响的木柴。毒素的残留让他舌尖发麻,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刚才那枚箭,角度极刁。如果不是苏青梅,那支箭现在应该已经贯穿了他的心脏。
对方不是在杀姬瑶月。
对方真正的目标,一直是他这个能看破谎言的“捕快”。
他侧过头,看见苏青梅已经因为体力透支沉沉睡去,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微微蹙起,仿佛在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陆峰扯过毯子的一角,盖在她的身上。
张成走过来,往火里添了几块干燥的柏木。
“陆大人,刺客退了,但这山谷里到处都是檀香味,邪门得很。”张成压低声音。
陆峰盯着火光,目光掠过怀里那本坚硬的铁皮账簿。
“那是人命的味道。”
他伸手摸了摸苏青梅滚烫的额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脉搏。虽然微弱,却极其顽强。
在这个腐朽透顶的大乾王朝,在这场权力分赃的博弈中,这个固执得近乎愚蠢的女捕头,或许是他唯一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陆峰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便让睡梦中的苏青梅能靠得更稳一些。
洞外的寒风如厉鬼般嚎叫。
陆峰摸出一根干燥的枯枝,在积雪的地面上缓缓画了一个圈,然后用一横将其从中劈开。
“还没完。”
他低声呢喃,目光看向石洞深处。
在那里,黑暗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缓缓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