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青色古剑的剑鞘尖端,探入了门缝之中。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夜风涌进库房,将漂白池上方刺鼻的酸雾吹散了些许。
苏青梅靠在门框边。她换了一身粗糙的灰布短打,左肩到胸口缠着厚实的白麻布。殷红的血水正顺着麻布的纹理向外渗透,在灰色的衣料上洇出一大片暗斑。她握着剑鞘的右手骨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额前几缕碎发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陆峰将拔出一半的匕首按回刀鞘。
“北院的医官瞎了眼,放你出门?”陆峰走上前,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视门外的暗巷。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卷起废纸的沙沙声。
“北院的暗桩撤了三成,悬镜司大牢被左相的人以核查死囚的名义接管。”苏青梅声音沙哑,迈过高高的门槛。她走得很慢,右腿微不可察地拖曳着,“我闻到了城南的烟味,知道你在这。”
陆峰没有去扶她。他清楚这个女人的骄傲,搀扶只会让她觉得被看轻。
“左苍海动作很快。”陆峰侧过身,用火折子照亮地上那具下巴脱臼的死士,“来得正好。悬镜司的卷宗你看得多,认认人。”
苏青梅提着风灯走近。她蹲下身的动作有些僵硬,伤口牵扯让她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剑鞘挑开死士的衣领,露出锁骨处一块铜钱大小的紫红色刺青。刺青边缘模糊,像是一个被水泡胀的船锚。
“汇通商行的‘水鬼’。”苏青梅冷声道,“这帮人常年在运河底做凿船劫货的勾当,都是登记在册的死刑犯,后来被左派的势力暗中保下,养作死士。他们嘴里藏着见血封喉的毒药包。”
“毒药包已经被我卸了。”陆峰将怀里那半本残破的账册递过去,“账面复原后,资金源头和运输渠道全对上了。汇通商行负责进购青檀皮,左相的人负责把钱庄的银子倒进来。这里就是福寿票的伪造工坊。”
苏青梅接过账册快速翻阅。风灯的光晕打在她苍白的侧脸上。
“一百二十万两。”苏青梅的手指停在账面最后一页,“太仓的亏空是这个数。但这上面只有现银入账的记录,没有这批真银运出的去向。”
“这就是问题所在。”陆峰拿过风灯,大步向库房深处走去,“半日生死状的时间只剩两个时辰。假钞的源头找到了,但如果不把那一百二十万两真银找出来,女帝依旧无法平息挤兑风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错综复杂的制浆区。巨大的石碾静静地停在槽池里,四周堆满了发黑腐烂的纸浆废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碱水和腐木混合的臭味。
陆峰举着灯,贴着东侧的高墙缓步前行。墙根下长满厚厚的青苔,他拔出匕首,用刀尖刮开一层绿意,露出底下的青石砖。
砖面上布满一道道深刻的倾斜划痕。
“滑轮组留下的钢索勒痕。”陆峰伸手丈量着划痕的间距和深度,“墙体顶端有铁水浇筑的铆钉孔。这里原本固定着三组重型吊台。这说明,出入这里的货物,单件重量远远超出了人力搬运的极限。”
提示:长短句结合。
苏青梅提着剑跟在后方,伤口的疼痛让她呼吸变得粗重:“运送青檀皮,不需要重型吊台。”
“不仅是青檀皮。如果是运送那一百二十万两真银,同样不需要。”陆峰转身走到库房中央的空地上,蹲下身清理地面的积灰,“官银装箱,一箱五十两一锭,装满不过百斤,两个脚夫抬一箱足矣,根本用不上铁索吊台。”
陆峰将风灯贴近地面。
院子中央铺设的青石板,呈现出极度不均匀的磨损。中心区域的石板边缘大面积崩裂,两道深深的沟壑从库房深处一直延伸到大门外。
“载重极大的四轮马车。”陆峰的手指顺着沟壑划动,“车辙深陷,压碎了三寸厚的青石板,说明运进来的东西密度极大,极重。但你仔细看出去的车辙。”
苏青梅走近几步,低头看去。出去的压痕明显浅了许多,石板也没有碎裂的痕迹。
“运进来的东西重,运出去的东西轻。”陆峰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土,“一百二十万两真银进入这里,如果原封不动地运走,地面的压痕绝不会凭空消失。除非,银子没有被运走。”
苏青梅握紧剑柄:“你的意思是,真银还在纸坊里?”
“或者,换了一种形态。”陆峰提着灯,走向库房最里面那排紧闭的矮房。
这里是纸坊的烘干区。几座一人高的砖砌火炕整齐排列。炕面残留着大量的炭灰。
苏青梅伤口再次渗血,体力透支到了极限。她将剑鞘抵在地上支撑身体,脚步略微踉跄。
剑鞘底端的铜套磕在两块青砖的接缝处。
“咚。”
极度沉闷的回音从地下传出。不是实心砖地的声音。
苏青梅立刻稳住身形,手中长剑半寸出鞘:“下面是空的。”
陆峰快步走过来,半跪在地上。他用匕首的刀背敲击四周的青砖,听声辨位,圈定了一块大约三尺见方的区域。
刀尖顺着砖缝刺入,用力一撬。
“喀啦”一声,沉重的青砖被翻开。
下面没有泥土,铺着一层厚厚的红胶泥。胶泥表面涂抹着某种油脂,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腥味。
陆峰手腕翻转,刀刃切开防渗漏的红胶泥层。
泥层翻开的瞬间,几颗银白色的液滴顺着刀刃滚落出来。
这些液滴在风灯的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它们没有渗入泥土,而在胶泥表面不安分地滚动。两颗极小的液滴碰撞在一起,瞬间融合成一颗完美的银色圆珠。
苏青梅眉头收紧:“碎银?不对,银子怎么会化成水。”
陆峰用匕首的刀身平托起那颗银色液滴。刀刃微微下沉,这小小的一滴液体,重量竟比同等大小的铁珠还要沉重得多。
“不是银子。是水银。”陆峰眼神发沉,盯着刀刃上滚动的液体。
“造纸工坊,为什么会有水银?”苏青梅问。
陆峰将匕首探向更深处,挑开更大面积的胶泥。
砖缝里,夯土层中,密密麻麻地残留着无数这种银白色的液滴。整个地基下层,被水银浸透了。
“太仓发现的假银,是铅芯外包银皮。”陆峰用刀柄敲击地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铅的重量比白银轻。如果在同等体积下,一锭铅芯假银的重量,绝对达不到官银的五十两标准。户部的库管只要一上手,立刻就会发现破绽。”
苏青梅接话:“所以他们需要在铅芯里灌注更重的东西,来补足重量。”
“对。水银的密度极大,灌入铅芯空腔,正好能让假银的重量和真银分毫不差。”陆峰将刀刃上的水银倾倒在地,“这解释了那些重型吊台和深深的车辙。他们运进来的,是一桶桶极重的高纯度水银。”
陆峰站起身,举高风灯,照亮烘房地面那些纵横交错的细小沟槽。
一开始他以为是排水沟,现在看来,这是过滤和回收水银的漏槽。
“但水银在这里,还有第二个更可怕的用途。”陆峰看向苏青梅,“它可以把真银吃掉。”
苏青梅不解。
“汞齐法。”陆峰说出这个现代化学名词,随后换了种解释方式,“把大量水银倒进白银里,银锭会迅速溶解,变成一种泥状的混合物。这种银泥没有固定形状,不会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苏青梅瞳孔微缩,握剑的手猛地收紧:“他们把一百二十万两官银,全部化成了银泥。”
“没错。如果是成箱的官银底款,出城必定被查。但如果是装在木桶里、散发着腥臭味的灰白色泥浆,城门的守军只会当成是造纸坊运出去的废料。”陆峰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案情性质彻底变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假钞印刷点。这是一个巨大的、用来销赃的冶炼化银池。左苍海的野心和手段,比预想的还要缜密。
“提纯这么多高纯度水银,需要海量的丹砂。”陆峰看向苏青梅,“神都附近,哪里的丹砂消耗量最大?”
苏青梅没有犹豫:“西山。长生教的炼丹观。”
门外突然传来瓦片碎裂的脆响。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如同落雨般在纸坊外围的街巷中响起,将整个院落死死包围。
一连串燃烧的火把从墙头掷入,照亮了库房破败的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