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撞击声从西北角的岩壁深处传来。连带着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发颤。“轰——咔。”
总监工的眉头再次拧紧。他拔出刚刚抵在第二口银箱缝隙上的探铜钎,插回腰间的皮套里。那堵渗出白光的岩壁后方,传出尖锐的机括摩擦声,几名赤裸上身的汉子正提着水桶往里狂奔。
“挂牌,入丁字库。”总监工冷硬地抛下一句话,反手摘下腰间的黑木牌扔在黑铁桌上。他没再看这批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塞外商人”一眼,大步流星地朝着西北角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昏暗的火光中。
几名穿着皮甲的黑市守卫走上前,推着八口沉重的假银箱,嘎吱嘎吱地向库房区移动。
陆峰佝偻着腰,拉了拉头上的破毡帽,拽住旁边伪装成苦力的苏青梅的衣袖,跟着另外几个向导退到了大厅边缘。
千金阁的地下穹顶极高,没有窗户,分不清日夜更替,只能靠墙壁上燃烧的鲸油火把辨认方位。守卫将他们这群等待最终交易核算的底层商贾和随从,赶进了一条狭长潮湿的石窟通铺区。
石窟里弥漫着脚臭、霉味和经年不散的劣质旱烟味。横七竖八的木板上躺满了人。
陆峰找了个最靠里、靠近排污暗沟的角落,和衣躺下。苏青梅背靠着潮湿的岩壁,双手抱在胸前,宽大的破棉袄下,手指始终搭在青锋古剑的剑柄上。
时间在粘稠的黑暗中流逝。外面的火把换了三轮,鼾声在石窟内此起彼伏。
陆峰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清明。他翻了个身,指节在木板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一长,一短。
苏青梅立刻睁开眼。两人一前一后,像两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排污暗沟边缘滑出了石窟。
通道两侧的火把已经暗了下去,只有零星几个守卫靠在石柱上打盹。陆峰没有走干燥的平路,而是直接踏入了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排污暗沟。冰冷的污水瞬间没过脚踝,掩盖了轻微的脚步声。苏青梅紧随其后,剑鞘用破布层层包裹,没有发出半点碰撞声。
他们贴着岩壁,向千金阁的最深处摸索。
越往里走,那股沉闷的撞击声越发清晰。“轰——咔。”
陆峰停下脚步。他蹲在齐膝深的暗沟里,将左手食指和中指探入浑浊的水中。
水流很急,带着细微的泡沫。
“水是热的。”陆峰压低声音,仅仅用气声说话。
苏青梅蹲下身,手指在水面上掠过。确实有一丝不寻常的温度。在深入地下数十丈的阴冷岩洞里,这种温度极不合理。
“温泉?”苏青梅问。
陆峰摇了摇头。他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摊开手掌。手指上沾着一层极薄的、闪烁着暗光的粉末。
他将手指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刺鼻的焦炭和金属氧化气味。“是铜渣和铁屑。这是废水。”
陆峰闭上眼睛,手指一直浸泡在水里,静静地感受着水流的脉动。
“轰——”
远处传来重锤砸落的闷响。
陆峰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
数到第六秒时,流经他指间的水温明显上升了一截,甚至带起了一缕微不可察的白气。
水温持续高热了大约五秒,随后开始下降,恢复到先前的微温状态。
十四,十五,十六。
“轰——”
又是一声重锤。
六秒后,热水如期而至。
陆峰睁开眼,从沟渠边摸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在潮湿的岩壁上画了一条线。
“他们在造钱。”陆峰盯着水流,“重型水力锻锤。这种级别的机械冲压,每一次砸击都会产生极高的高温,必须立刻引入冷水降温,否则模具和钢砧都会报废。”
苏青梅看着他画的线条,有些不解。
陆峰折断一根细木棍,扔进暗沟的水流中。木棍顺着水流向下漂去。陆峰跟着木棍走了十步,心里估算着水流的速度。
“声音在空气中传播极快,几乎瞬间到达。但热水从出水口流到我们这里,需要六秒。”陆峰站起身,指着暗沟的上游,“水流速度大约每秒五尺。六秒,就是三十尺。那间密室的排水口,就在这暗沟上游三十尺的位置。”
苏青梅抬头看向上游。那里只有一堵生满青苔的死胡同石壁,暗流是从石壁下方的一个半尺宽的缝隙里涌出来的。人根本过不去。
“排水口在下面,机械在上面。”陆峰走到那堵石壁前,手掌贴在粗糙的岩石上。
冰冷。
他向左移动了五步,手掌再次贴上岩石。
有一丝余温。
他继续向左,踩着湿滑的钟乳石边缘,攀上了一块凸起的岩台。这里的岩壁温度明显高于其他地方,甚至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
“热量向上走,岩石传导热量。”陆峰抬头看着头顶漆黑一片的穹顶,“那间密室不在我们这个平层,在上面。他们利用地下暗河的水位落差,在夹层里建了水轮。”
苏青梅提气纵身,脚尖在陡峭的岩壁上连点三下,轻盈地落在陆峰身旁。
两人顺着岩壁上温度最高的一条直线,开始向上攀爬。没有任何阶梯,只能抠住岩石的缝隙。随着高度的增加,空气中的焦糊味越来越重,石壁的温度也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手心。
陆峰的指甲缝里渗出汗水,浸痛了先前刺破的甲床。他咬紧牙关,将手死死抠进一条石缝里,借力翻上了一个狭窄的石台。
苏青梅紧随其后翻了上来。
这里距离地面的排污沟已经有十丈高,周围漆黑一片。石台的尽头,是一个一人高的圆形孔洞。
滚滚热浪夹杂着刺鼻的酸性蒸汽,正从孔洞里源源不断地喷吐出来。这显然是那间地下锻造密室的排气通风口。
孔洞内部镶嵌着粗大的生铁栅栏,栅栏表面结满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氧化锈迹。
陆峰趴在满是灰尘的石台上,像壁虎一样匍匐前进,一点点靠近那个孔洞。热气烤得他头发卷曲,额头的汗水刚冒出来就被瞬间蒸发,只留下一层盐霜。
他将脸贴在生铁栅栏的缝隙上,朝里面望去。
刺眼的红光瞬间填满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天然溶洞被掏空后改造成的工坊。溶洞中央,三座三人高的熔炉正喷吐着惨白的火舌。两座巨大的木制水轮在溶洞一侧的暗河瀑布冲击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缓慢而坚定地转动着。
水轮通过极为复杂的青铜齿轮组,带动着一根粗如水桶的轴承。轴承末端,连接着一个重达数千斤的玄铁巨锤。
随着齿轮的咬合,玄铁巨锤被缓缓提升到半空。
“哐当!”机括脱开。
巨锤带着毁灭性的势能轰然砸下。
整个溶洞都在剧烈颤抖。下方的锻造台上,火星四溅。两名赤膊的壮汉立刻操起巨大的木桶,将冰冷的井水狠狠泼在滚烫的模具上。
“嗤——”
浓密的白炽蒸汽冲天而起,被顶部的抽风叶片强行吸入排气通道,正是陆峰此刻所处的位置。他偏过头,避开这股足以烫伤皮肤的蒸汽流。
等白气散去,陆峰再次将视线投向下方。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壮汉身上,也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铜铅合金锭,而是死死锁定了高台中央那张黑沉沉的玄铁工作台。
工作台的凹槽里,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方砖。
在周围熔炉火光的映照下,那块方砖没有反射出钢铁的冷厉,而是流转着一种极其厚重、纯粹的暗黄色光泽。
黄金。
那并非户部失窃的那块母钱钢模,而是一块纯金翻砂倒铸出来的子模。金砖表面,清晰地倒刻着繁复至极的大乾户部蟠龙云纹。黄金极佳的延展性,完美复刻了原版钢模上每一道用来防伪的微雕刻痕,连最细微的断点都没有遗漏。
左相掏空大乾国库的终极底牌,就静静地嵌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