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中透入的残存天光被一点点蚕食。
一片极其庞大的、呈现出半透明暗灰色的阴影,缓缓投射在了盾阵的上方。
陆峰眼皮微跳,左手撑着湿滑的石板,强行直起腰。大腿肌肉因为过度紧绷发出阵阵痉挛的酸痛。他透过那条不到一寸宽的缝隙死死盯着上方。
“呼哧——”
沉闷的喷流声愈发清晰,带着一股焦糊的火水气味,顺着下压的气流钻进盾阵。
姬瑶月松开按压陆峰伤口的手,指尖染满黏稠的暗红。她仰起头,顺着陆峰的视线看去。
那片阴影实在太大了,完全遮蔽了祭坛正上方的那方天空。
外面的风势变急。
暴雨冲刷下,最后一丝磷光烟幕被狂风卷起、撕碎。圜丘祭坛周围的浓雾如同退潮的积水,迅速消散在天地间。
承天门广场。
踩踏和推搡已经到了极限。无数官帽、朝靴散落在泥水里。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朝廷命官们此刻挤在边缘的汉白玉栏杆旁。一名穿着绯色官服的尚书被挤得双脚离地,两只手死死扒着栏杆边缘的石雕异兽。地面的积水已经被踩踏者的鲜血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断裂的笏板漂浮在水洼里,随着慌乱的脚步上下起伏。
左苍海站在人群后方的一处汉白玉石阶上。两个身形魁梧的护院死死挡在他身前,用宽厚的后背替他隔开周围发狂的百官。
老宰辅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他没有看地上的惨状,也没有理会那名跌倒在他脚边、正抱着断腿哀嚎的御史。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越过重重人海,径直望向圜丘祭坛的方向。
烟雾散了。
琉璃焦黑的巨坑赫然在目。巨大的祈天石碑连同底座化作了一地细碎的残渣,几节烧得通红的碎石还在雨水中冒着白气。
左苍海眯起眼睛。他看见了祭坛边缘那个龟缩的金属盾阵。
女帝没死。
他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右手的拇指重重摩挲着食指上的玉扳指。正当他准备抬手招来暗卫时,周围的惊呼声变了调。
不是恐慌,而是某种见到了完全超出认知事物的极致惊骇。
一名礼部侍郎跌坐在水坑里,浑身沾满泥浆。他颤抖的手指着天空,下巴不住地打着哆嗦,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大张的嘴里。
左苍海顺着那人的手指,缓缓抬起头。
老人的瞳孔骤然缩紧。
祭坛边缘。
“撤盾。”陆峰吐出两个字。
举盾的金吾卫们面面相觑,双臂还在发抖,没有人敢放下手里这最后一道防线。
陆峰反手握住刀柄,在旁边的精钢塔盾上重重磕了一下。
“当!”
“撤盾。顶上的人要杀我们,这几块铁皮连一层窗户纸都不如。”陆峰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哗啦。
金属卡扣崩开。盾阵解体。几名体力透支的金吾卫跌坐在地,将沉重的塔盾扔在一旁,大口喘着粗气。
冰冷的雨水再次浇在陆峰脸上。他站直身体,右手的佩刀垂在身侧,刀尖滴着血水。肩膀上的贯穿伤撕裂般疼痛,鲜血顺着手臂滑落,在脚边的水洼里晕开一朵朵暗红。
姬瑶月扶着刀鞘站起,站在陆峰身侧。玄黑色的龙袍紧紧贴在身上。
两人同时仰起头。
一百丈。
或许更高。
在那铅灰色的雨云之下,一个极其庞大的球体正静静地悬停在神都的高空。
那是一个经过极度改装的巨型“孔明灯”。
球体表面由无数块浸透了某种油脂的粗糙牛皮和重磅丝绸拼接而成。接缝处用极粗的麻绳死死缝合,表面泛着一层防水的油光。雨水打在上面,顺着球体圆滑的弧线迅速滑落。
整只巨球的直径足有十数丈,像是一头悬浮在云端的臃肿巨兽,将承天门广场上空的天光遮蔽了大半。
球体下方,数十根粗如儿臂的浸油麻绳犹如巨兽的触须,向下延伸,紧紧拴着一个方方正正的藤编吊篮。
吊篮的尺寸极大,外围包覆着一层薄薄的防箭生牛皮,在风雨中微微晃动。底部的木板上镶嵌着几圈加固的铁皮。
“呼哧——”
吊篮的正上方,球体的底部开口处,猛地喷吐出一股长达丈许的幽蓝色火舌。
火舌舔舐着球体内部的空气。那股焦糊的火水气味正是由此而来。
大乾的工匠们或许能造出精致的楼船,却绝对无法想象这种仅靠热空气就能托举数百斤重物升空的造物。
广场上的百官彻底呆滞了。
“妖术……这是妖术!”
“天罚!是天罚降世!”
几十个吓破胆的官员直接跪倒在泥水里,冲着天空中的巨型球体疯狂磕头,连额头磕破了都不自知。泥水混着血水糊满了他们的脸。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甚至当场背过气去,直挺挺地砸进积水里。
左苍海推开身前的护院,上前两步。雨水顺着他脸颊的沟壑流下。他没有跪,宽大袖袍下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热气球。”陆峰喃喃出声。
声音极低,被雨声掩盖。
姬瑶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那不是妖术。”陆峰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指着天空,“底下烧火,球里的气变轻,就能把东西带上天。大号的孔明灯。”
姬瑶月的视线再次回到高空。
那双凤目中的震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寒。她咬紧牙关,下颌的线条崩得笔直。
吊篮边缘。
一个披着蓑衣的人影半个身子探出了牛皮围栏。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见那人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机弩。弩身极长,超出了普通床弩的规格。弩臂的两侧甚至装配着几根反向弯曲的金属簧片。
这是一个完美的狙击点。
没有掩体,没有死角。
整个承天门广场和圜丘祭坛,都在那个吊篮的绝对俯视之下。
“护驾——!弓弩手就位!”
外围,一名终于回过神来的神武军校尉凄厉地咆哮起来。
沉重的脚步声在积水中炸开。
数百名身披重甲的神武军弓弩手踩着同僚和官员的尸体,迅速在祭坛外围列阵。他们踩踏水洼的脚步声杂乱无章,透着无法掩饰的慌乱。
一张张强弓被拉满,弓弦发出牙酸的嘎吱声。数十架用来城防的小型床弩也被紧急推了过来,木质轮轴压过满地的碎石。粗大的绞盘发出咔咔的转动声。四根固定用的铁钉被士卒用大锤死死砸进石板缝隙里。
冰冷的箭簇密密麻麻地指向天空。
陆峰看着那些拉满的弓弦,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缓慢盘旋的巨大黑影,又估算了一下下方弓弩手的仰角。
“没用的。”陆峰冷声道。
姬瑶月转头盯住他。
“那东西悬停的高度,至少在百丈之上。”陆峰指着吊篮底部,“大乾军中最强的神臂弓,平射有效杀伤距离不过一百二十步。就算换成床弩,从下往上仰射,重力会极大削弱箭矢的动能。”
他语速极快,吐词清晰。
“所有的箭,飞到一半就会掉下来。连那个吊篮的底座都碰不到。”
姬瑶月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敌人在百丈高空。
大乾的任何武器,都够不到那个位置。
刺客将自己悬挂在云端,剥夺了地面军队的数量优势和火力优势。
几名神武军将领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们举着手中的横刀,丈量着视线与高空目标的角度,脸色变得比地上的死尸还要难看。拿着横刀的手不停地打颤。
“校尉大人,太高了!射不到!”一名弓兵什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双手举着拉满的弓。弓弦勒得他手指发紫。
“闭嘴!拉满!”校尉一脚将那名什长踹翻在水里,“就算够不到,也得给老子射!”
高空之上的那个巨型孔明灯,停止了盘旋。
吊篮正下方,那股幽蓝色的火舌猛地窜高了数尺。伴随着火光的剧烈喷吐,臃肿的球体在空中微微调整了角度。
吊篮边缘那个披着蓑衣的人影,再次探出身。
他双手握住一根粗大的金属拉杆。
那根拉杆连着吊篮侧面一个极其复杂的齿轮绞盘。
“咔哒、咔哒、咔哒……”
极其清晰的金属棘轮转动声,从高空顺着雨幕传了下来。
陆峰盯着那个拉杆,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神武军校尉举起横刀,刀锋直指那片带来死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