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铁大门的门缝底部,那极其微弱的橘红色火光跳动着。
焦糊味越来越浓。
“撞不开的。”一名武侯用刀背敲了敲门板,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里面落了千斤闸。”
陆峰贴近门缝。这扇门完全是按照军中库房的标准打造,缝隙边缘浇筑了铁汁,连强攻的着力点都找不到。里面的人正在不计代价地销毁核心证据。
他视线上移,看向门框上方与客栈木质结构连接的部分。
“把地上的连弩都收集起来,卸下弓弦。”陆峰果断下令。
四名武侯迅速行动,将走廊死士留下的弩机拆卸。陆峰接过七八根用上好牛筋和绞丝混编的弓弦,手指翻飞,打出几个坚固的死结,将其首尾相连做成一个绳套。
他将绳套高高抛起,精准地套住铁门上方裸露的一截承重榫卯木头。
“猛火油囊给我。”
这是之前从神武军校尉身上顺来的备用小油囊。陆峰将其绑在弓弦上,顺着绳套拉扯,将油囊悬吊在门框正上方。
“盾牌掩护,靠墙。”
陆峰退后三步,单膝跪地,举起手弩瞄准上方悬挂的油囊。
弩箭离弦。
箭镞精准地切开牛皮油囊的底部。黑褐色的猛火油呈线状流淌下来,顺着铁门缝隙和上方木梁浸透。
陆峰掏出火折子,拔掉盖帽迎风一晃,抬手将燃烧的火折子扔向门框上方。
轰。
猛火油遇火即燃,火舌瞬间吞噬了整个门框顶部。极高的温度迅速碳化破坏着木质榫卯结构,发出劈里啪啦的爆裂声。
包铁大门再坚固,它所依附的墙体依然是木质结构。
片刻后,支撑大门的上方横梁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个铁门向外倾斜了一个细微的角度。
“撞。”
两名武侯举起包铁藤牌,怒吼着合力撞向大门中心。
伴随着一声巨响,厚重的包铁大门连带着烧焦的木门框轰然倒塌,砸入密室内部。
呛人的浓烟夹杂着热浪扑面而来。
陆峰矮身滚入房间。四名武侯紧随其后,持盾分散,迅速占领密室的四个角落。
密室内部没有窗户,四周墙壁贴满了隔音的软木。
房间正中央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黄铜火盆,里面的火焰窜起三尺多高。
火光映照下,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影正站在火盆前。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一页一页地撕下,有条不紊地投入火中。
纸张在半空中翻卷,落入火盆化为黑灰。
黑衣人对破门而入的五人视若无睹,连头都没回。他撕纸的动作极其稳定,手指修长苍白。
陆峰脚掌猛蹬地面,如同猎豹般窜了出去。
腿部的旧伤因为这瞬间的爆发再次崩裂,鲜血顺着小腿流进战靴,但他速度丝毫不减。
左手探出,五指成爪,直奔黑衣人手中的账册。
黑衣人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出任何武器,只是微微侧身,右手依然捏着账册,左手如同甩响的鞭子,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直抽陆峰面门。
空气中甚至出现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气浪。
这是极其纯熟的内家气功,绝非外门武夫可比。
陆峰没有选择硬接。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部,右臂屈肘,小臂肌肉瞬间绷紧,以特警防暴格斗中的硬格挡姿势迎向那只抽来的手。
砰。
骨肉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陆峰感觉自己的手臂像是砸在了一根生铁柱子上,整条右臂的尺神经瞬间遭受重创,从小臂到指尖全部发麻失去知觉。
黑衣人兜帽下的动作微微一顿,显然没料到陆峰这种毫无真气波动的怪异招式,竟然能够精准地架住他的杀招。
黑衣人手腕翻转,化掌为爪,抠向陆峰的咽喉。同时,他右手将剩下的半本账册全部按向火盆。
两名武侯从侧翼扑上,长刀一左一右贴地横扫,砍向黑衣人的双腿。
黑衣人冷哼一声,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树叶般向后平移飘飞。
长刀落空,在青砖地面上砍出一长串火星。
黑衣人虽然退开,但手中的账册依然紧紧攥着,悬停在火盆边缘。
陆峰顾不上右臂的麻痹,借着刚才格挡的反作用力,身体向前扑倒。他左手在火盆边缘重重一撑,修长的双腿如同铁钳般绞向黑衣人的腰部。
现代格斗术,剪刀脚绞杀。
黑衣人如果继续把账册往火里扔,腰椎就会被这股巨大的绞力折断;如果选择躲避,就必须松开握着账册的手。
黑衣人双掌向下翻飞,掌心吐出强劲的内力,精准拍击在陆峰的膝盖外侧。
陆峰闷哼一声,双腿剧痛,攻势被强行化解。他顺势在地上翻滚两圈卸去力道,单膝跪地稳住身形。
黑衣人虽然破了杀招,但也失去了对账册的控制。厚厚的本子脱手而出,在半空中散开,数十页纸张纷纷扬扬地飘向火盆。
武侯们提刀上前想要抢救。
黑衣人长袖一挥,旁边重达百斤的青铜灯架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扫中,呼啸着砸向两名武侯。武侯只能举起藤牌硬挡,被撞得连退五六步,狠狠撞在墙上。
“抢纸!”陆峰冲着剩下的武侯大吼。
他自己左手拔出腰间的横刀,反手握住刀柄,贴地发力,刀锋直切黑衣人下盘。
黑衣人身形极其鬼魅,在狭小的密室中连续变换了三个方位,完全避开了陆峰的刀锋。他并不恋战,一掌拍在墙壁的一处隐蔽软木上。
机括摩擦声响起。
密室尽头的墙壁突然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石砌暗道。
暗道开启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穿堂风猛地灌入密室。
火盆中的火苗被风一激,瞬间窜高。那些飘落半空的纸张还没落入盆中,就被高温引燃,化为无数飞舞的火蝴蝶。
黑衣人身形融入暗道的黑暗中。
“追!”一名武侯提刀就要冲进暗道。
“回来!”陆峰厉声喝止。这种未经探查的密道,以黑衣人的身手,进去就是活靶子。
陆峰猛地扑向火盆。
火势极旺,绝大部分账册已经化为焦炭和飞灰。
他没有丝毫犹豫,戴着牛皮手套的左手直接探入火苗中心。
手指拨开上层燃烧的纸张,触碰到了一层尚未完全碳化的底部残片。
他一把将那叠残纸拽了出来,迅速在地上拍打,用战靴踩灭边缘的火星。
极度的高温让他的牛皮手套散发出刺鼻的臭味,手心传来钻心的烫伤痛感。
房间里的浓烟越来越重,软木墙壁也被火星引燃,开始散发着毒烟。
四名武侯举着盾牌,警惕地盯着黑衣人消失的暗道口,以防对方杀回马枪。
火盆里的火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灰烬在忽明忽暗。
陆峰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腿上的刀口完全崩开,鲜血已经在青砖上积聚成了一滩。
他慢慢摊开左手。
手心里的那叠纸,大部分已经变成了黑色的脆片,随着他的动作碎裂,散落在地。
只剩下最底下的一小半页纸,因为被上面压着的厚厚纸张隔绝了氧气,勉强保留了下来。
纸张边缘参差不齐,被火烧成了焦黄色,散发着余温。
陆峰小心翼翼地捏住这半页残纸的边缘,凑近火盆残余的光亮。
纸面上,是用极细的狼毫笔写下的蝇头小楷。
上面记录着几个残缺的名字和数字。
“……城门令……三千两……”
“……户部库部司……五千两……”
剩下的字迹都被烧焦的破洞截断,无法辨认。
陆峰盯着这半页纸。这绝不是普通的刺客名册,上面记录的职务,全是把控神都命脉的关键枢纽。
他将残纸仔细折叠起来,贴身放入内衬的防水油布袋中。
密室里的穿堂风依然在吹。
火盆里的灰烬被吹得漫天飞舞。
陆峰站起身,视线扫过满地狼藉。
黑衣人站立过的地方,距离火盆大约两尺。那里的青砖上,留着一个极浅的布鞋印。
脚印周围,散落着一些与账册灰烬完全不同的白色粉末。
陆峰走过去,蹲下身。
他摘下残破的牛皮手套,用指腹轻轻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
一股极其奇特的香气钻入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