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圆章在夜色中泛着森寒的青光。对方手指修长,握刀的姿势极稳,虎口处的老茧显示出他是个常年与杀人技打交道的狠角色。
陆峰盯着那枚圆章,又看了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悬镜司的令,怎么到了你手里?”陆峰声音平淡,仿佛面对的不是追兵,而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
那人没说话,手中的唐刀缓缓滑出鞘一寸,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码头显得格外刺耳。他脚步轻挪,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逼近。
苏青梅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刚要上前,却被陆峰伸手拦下。
“赵横在左苍海手里是个筹码,但在这里,他只是个烫手的山芋。”陆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弄的弧度,“他让你来杀我,还是让你来灭口?”
那人眼神微动,手中唐刀的去势顿了顿。陆峰捕捉到了这极细微的破绽,眼神一凛。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身体重心压低,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对方。对方显然没料到陆峰在这种绝境下竟敢主动出击,唐刀出鞘不及,只能仓促横在胸前格挡。
陆峰根本没打算跟他硬拼力气。他手腕翻转,从腰间抽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细长钢丝,在冲至对方身前的瞬间,钢丝绕过刀脊,猛地向后一拉。
摩擦声骤响,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对方身形受阻,被这股巧力带得重心前倾。
陆峰抬腿,膝盖狠狠撞在对方的小腹处。
“砰!”
沉闷的撞击声后,那人闷哼一声,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码头锈迹斑斑的木桩上。唐刀脱手落地,滑入泥泞的草丛。
“左苍海给你们下的是死命令,只要赵横死,哪怕把整个码头翻过来也在所不惜,对吗?”陆峰走到那人身前,一脚踩住他的胸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人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紧闭着嘴,眼中满是阴狠。
陆峰没有逼问,他转过身,对苏青梅和林婉儿喊道:“上船。”
苏青梅迅速拎起昏迷的赵横,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那艘乌篷船。林婉儿紧随其后,解开缆绳。
陆峰最后看了一眼岸上的刺客,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文书,丢在刺客脸上。那是一张伪造的、盖着悬镜司大印的调令。
“告诉左苍海,这戏演得太假。”陆峰冷声说道。
船身摇晃,离岸而去。岸上的刺客挣扎着爬起,抓过那张文书,在看清上面内容的瞬间,瞳孔骤缩。
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大队的火光正飞速朝码头逼近。那是悬镜司真正的精锐,足有百人之众。
苏青梅撑着长篙,船只滑入河心。
“你刚才那张纸上写了什么?”苏青梅压低声音问。
“左苍海最怕的东西。”陆峰坐在船头,看着岸上越来越近的火把,那是他故意留下的诱饵,也是他布下的乱局。
左苍海之所以能调动悬镜司大肆搜捕,靠的就是所谓“捉拿反贼”的口谕。但如果此时,那群被他指派的杀手手里突然多出了一份写着“擅杀人证、意图灭口”的伪造文书,局面会变得极其微妙。
岸上的火把停住了。为首的一名黑甲卫校尉看着地上那名刺客,又捡起那份文书,眉头紧锁。
刺客脸色大变,他拼命想要辩解,可看着那一双双怀疑的目光,他知道,一旦涉及“灭口”这种触动朝廷底线的罪名,无论是谁,都难逃死罪。
“悬镜司办案,何时轮到你们这种外围杂碎插手?”校尉冷喝一声,长刀出鞘,毫不犹豫地架在了刺客的脖子上。
“这……这是大人的命令……”刺客语无伦次,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大人?哪个大人?”校尉眼神狠辣,周围的黑甲卫纷纷围了上来,刀光冷冽。
码头上,两方势力在这一刻竟产生了剧烈的内讧。本该严密搜捕的包围网,因为这份文书带来的猜忌和权力的傲慢,瞬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陆峰站在船头,看着岸边陷入混战的黑甲卫。那群悬镜司的侍卫为了争夺那份莫须有的“罪证”,已经乱作一团,根本无暇顾及江面上的动向。
林婉儿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诧异:“他们竟然打起来了?”
“权力越大的地方,猜忌就越多。”陆峰扯过一块破布,擦去手上的血迹。
赵横躺在船舱里,眼皮颤动,似乎即将醒来。陆峰走到他身边,检查了一下绳索的结扣。
“他要是醒了怎么办?”苏青梅握紧剑柄,神色警觉。
“让他醒。”陆峰将一小瓶药水倒在赵横的唇边,赵横剧烈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迷茫。
“你们……你们是谁?”赵横声音沙哑。
陆峰没有理会他的质问,他指着岸边火光冲天的码头,又指了指悬挂在京师城头的残月。
“你的主子为了让你闭嘴,已经派人来杀你了。”陆峰淡淡开口,语气没有起伏。
赵横看向岸边,只见悬镜司的黑甲卫已经将刚才那名刺客按倒在泥泞中,几名军官正疯狂地在他身上翻找着什么。
那种对待自己人的残忍手段,让赵横身体剧烈颤抖。
“你想活命,还是想做左苍海的一条弃犬?”陆峰俯下身,眼神如同冰窖一般刺入赵横的瞳孔。
赵横喉结滚动,没敢接话。
苏青梅此时也明白了陆峰的意图。这不仅仅是突围,这是在利用左苍海那套“法不阿贵”的伪善逻辑,反向撕开他的一块遮羞布。
“如果他肯开口,刚才那场戏,就不算白演。”苏青梅低声说道。
陆峰没有回应,他转头望向京师方向。那里的夜空被灯火映得发亮,但阴影处,似乎有更庞大的力量正在觉醒。
船只缓缓向下游漂去,没入了深不见底的江雾之中。
身后,码头的厮杀声越来越远。
“咳咳……”赵横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你们……真的有办法对抗左相?”
陆峰没转头,他走到船尾,将手里最后的一截引信丢进江水里。
“这不是对抗。”陆峰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这是清算。”
船舱里的油灯摇曳了一下,熄灭了。
江面上彻底陷入死寂,只剩下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突然,从极远处的芦苇荡中,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号角声。
那是悬镜司特有的示警音。
陆峰听着那声音,眉头微微一挑。
“看样子,还有人没打算放过我们。”他握住船桨,调转方向。
苏青梅立刻起身,警惕地看向四周的芦苇荡。
几点幽光,在浓雾中缓慢浮现,那是无数箭镞上绑着的火油纸。
陆峰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指针正在剧烈旋转,这是周围有强磁场或者大量铁器的征兆。
他将船舵锁死,然后拔出佩刀。
“婉儿,趴下。”
话音未落,无数支长箭划破浓雾,密密麻麻地钉在船舷上,带着灼热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