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顺着地道的缝隙向下灌注。陆峰落地后迅速转身，右手在粗糙的砖墙上一撑，借力稳住身形。他反手将刚才用来固定铁盖的短刃插回腰间，随即侧耳贴在壁砖上。上方传来的甲胄撞击声如雷鸣般密集，铁靴踏碎青砖的脆响在狭窄的井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走。”陆峰压低声音，手心传来的微凉触感来自林婉儿。
林婉儿紧紧握着他的衣角，呼吸轻浅。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着。陆峰松开手，从怀中摸出一根火折子，轻轻一磕。微弱的火光在昏暗的密道中跳动，映出两人摇曳的侧影。
密道由青石砌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腐败气息。陆峰走在前方，手中长刀未曾归鞘。他每一步都踩在石砖的边缘，避开那些积水和可能触发机关的凹槽。
“前面没路了。”林婉儿的声音在密闭空间内显得有些发闷。
前方是一道铁闸，闸门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锁孔处塞着一块破碎的绸布，显然是被人刻意破坏过。陆峰快步上前，左手扣住闸门缝隙，发力猛地向上一提。铁锈簌簌落下，落入他的袖口。金属碰撞发出的尖锐摩擦声在长廊中向远处传开，如同指甲刮过黑板，让两人同时皱紧了眉。
他侧身钻过铁闸，顺势拉了林婉儿一把。
“跟紧。”陆峰盯着黑暗深处。
这并不是普通的暗道，四周的墙壁上每隔五步就雕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那是影部的标记，也是某种提醒。陆峰将火折子向侧方偏转，火光扫过，墙角堆着几具穿着禁军服饰的尸体。尸体蜷缩着，指甲深入青石地面，显然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林婉儿凑过去，在尸体颈侧看了一眼，指尖还没触碰到皮肉，眉头便已锁死。“腐骨草的痕迹。他们还没死透。”
话音未落，脚下的石板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那具原本僵硬的尸体，脖颈处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节摩擦声，缓缓转动了半圈，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林婉儿。
陆峰反手将长刀横在林婉儿身前，刀刃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他没有任何废话，刀尖平稳地刺入那禁军的眉心，向上用力一挑，带出一股浑浊的黑血。
尸体重新倒下，再无动静。
“别碰这些东西。”陆峰收刀，步伐没有片刻停顿。
两人一路疾行，密道的出口赫然出现在前方。那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外透进来的不是星光，而是暗红色的火把光晕。陆峰停下脚步，贴着门框观察。
门外是神都城南侧的钟楼广场，此时这里已化作一片修罗场。几百名影卫静默地站立在空地上，他们身后的阴影里，偶尔闪烁着一双双幽绿的瞳孔。在那广场正中央，一座由白骨与符文堆砌的祭坛雏形已经显现，几个穿着官袍的朝廷重臣被铁链锁在柱子上，双目紧闭。
左苍海站在祭坛最高处，他那身华丽的紫色蟒袍在风中翻涌。他手里捻着一颗黑色的圆珠，手指动作缓慢而精准。
陆峰盯着那祭坛的底座，那里刻着的大乾皇室秘术阵纹正缓慢亮起。一旦仪式完成，这些被注入药性的重臣将成为引子，彻底锁死神都的地脉。
“婉儿，你看那祭坛的第三层。”陆峰微微偏头，目光锁住左苍海身后的一道身影。
林婉儿屏住呼吸，眯起眼睛看去。那人穿着一身被血迹浸透的锁子甲，那是失踪的禁军统领，此刻他像一具提线木偶般，随着左苍海的手势机械地移动着身体，手中的长矛尖端不断滴落黑色的液体。
陆峰的手掌在冰冷的门框上按出一道深印。那不仅仅是傀儡，那是左苍海用来防备影卫反噬的最后一道屏障。
“没退路了。”陆峰低声说道。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仅剩的火药丸，这是他在打铁铺顺手搜刮的黑火药，分量不多，但足够造成混乱。他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死死盯着广场边缘巡逻的影卫空隙。
号角声再次在城墙上吹响，这一次，广场上的影卫齐齐转头，朝着皇宫方向单膝跪下。
左苍海脸上的慈祥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肃穆。他举起右手，指尖划破空气，一道灰色的雾气从他掌心溢出，直冲云霄。
陆峰看了一眼钟楼顶端的旗帜，那骷髅图案在风中扭曲得如同活物。
“再等十息。”陆峰握住长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灰白色。
他的目光越过左苍海，看向那被囚禁在祭坛上的重臣。其中一人动了动手指，露出一抹极其痛苦的惨笑。
那是当朝廷尉，负责神都刑律的人。如果他也成了傀儡，神都律法将彻底瘫痪。
陆峰侧过头，看向站在身后不远处的林婉儿。女孩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手里攥着几枚银针，针尖在火光下闪着绿幽幽的寒光。那是她刚刚提取的药性标本。
陆峰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广场中央。
城墙外的火光开始向中心收缩，那是影卫围城的最后一步动作。
陆峰并没有立刻冲出去，他从腰后摸出一根细绳，将自己的袖口死死勒住。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节制，像是在进行最后一次战术校准。
他看了一眼地面的青砖裂纹，那里渗出的黑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广场上的影卫突然起身，朝着四面八方散开，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阵。圆阵中心，正是即将被点燃的祭坛。
左苍海开始低声吟诵，声音如蛇行冰层，钻入人的骨髓。
陆峰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他抓起手中的火药丸，对着钟楼下的一根支撑柱狠狠砸去。
“轰！”
火光冲天而起，钟楼的横梁在剧烈的震荡中崩塌，巨大的木料裹挟着残砖碎瓦，如同流星般砸向了那座未完成的祭坛。
左苍海动作一滞，惊怒交加地望向陆峰藏身的黑暗。
广场上一片混乱。
陆峰从阴影中踏出，刀锋在地面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他没有任何迟疑，径直冲向祭坛。
在他身后，苏青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钟楼檐角，手中青锋如电，剑气横扫过广场。
两人一前一后，在漫天尘埃中撕开了一道缺口。
左苍海猛地挥袖，身后的木偶统领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挥舞着长矛挡在了陆峰身前。
陆峰侧步躲过致命一击，反手一刀砍在统领的关节处。
统领的动作只是稍稍迟缓，立刻又是一记横扫，力量大得惊人。
陆峰借势向后翻滚，避开锋芒。
他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紧紧盯着那祭坛最高处的左苍海。
此时，城北方向的号角声变得异常尖锐，几乎刺破耳膜。
广场边缘的影卫齐齐回头，他们的眼中透出一股诡异的红光。
陆峰握紧长刀，身体紧绷到了极点。
他向前一步，刀尖直指左苍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