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赶回含章院时,右腿已经不听使唤。苏青梅一路扶过他两次,手掌每次只托住肘弯,待他站稳便松开。第三次陆峰险些从宫道石阶滚下,她索性夺过近卫手里的长枪,让他拿枪杆撑地。
“再摔,我就把你留在这里。”
“你说了三回。”
“这一回算数。”
林婉儿在后面冷声道:“他若再运气,往后每一回都算数。”
寝殿外的药匣尚在。匣盖是寻常楠木,边角涂了昭宁宫旧漆,里面铺着吸血的药棉。一截舌形血肉摆在正中,断面整齐,旁边落着三撮香灰。
苏青梅只看一眼便移开目光。方砚守在门前,脸色发白:“顾长庚原由两名近卫看守。换药时宫灯忽灭,灯亮人便不见。陛下收到匣子,命杨毅守住含章院,自己带四名近卫去了旧浴殿。”
“她为何肯独去?”
“匣底有字:一女换一舌,二女开父门。”
陆峰用刀尖挑起那截血肉。切口没有活人断舌应有的收缩,表面虽温,根部却有熬煮后的灰白。他将东西翻过来,露出两排极细的针孔。
“猪舌。血是顾长庚的,刚放出来抹上去。”
林婉儿按过药棉,又捻起香灰:“血里有醒神药。他还活着,而且想保持清醒。”
陆峰将三撮香灰拨开。每一撮长短不同,排列成两短一长、三短一长,正是顾长庚在观星台用过的敲壁暗记。方砚俯身辨认,低声念出:“水下。铜声。西墙。”
“旧浴殿的温汤从西墙铜管引水,废宫封了二十年,管道却能传声。”陆峰道,“无名侯拿顾长庚作耳朵,隔墙听陛下答话。她不必在浴殿内。”
苏青梅已经转身:“走。”
昭宁旧浴殿藏在一片枯竹之后。殿门半开,里面灯火映着水汽,地上四名近卫均中了迷香,尚有呼吸。姬瑶月独自站在干涸汤池边,真玉玺压在石案上。她脚踝旧伤渗血,手中却握着剑。
池对面垂着一幅烧残的凤帘。帘后传来女人的声音:“月儿,你还是来了。”
“朕来见你,不是认你。”
“二十年前我替你受火,今日只求你与姐姐各滴一滴血。门一开,先帝留下的罪便能大白天下。”
苏青梅踏进门槛。凤帘后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即软下来:“青梅。”
“别叫我的名字。”苏青梅道,“苏秦氏还活着。你拿她催问旧事,这声母亲便不值钱了。”
姬瑶月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刀鞘上。她没有问血证,也没有问长幼,只将石案上的另一柄剑推过去。
“先拿着。”
苏青梅没有拜,接剑时指尖碰到剑鞘便分开:“借用。”
凤帘后笑声微哑:“一个坐了我的位,一个替仇家做捕快。先帝果然会养女儿。”
“位是朕从乱军刀下守来的。”姬瑶月说,“她的路也是自己走的。你生了人,不等于能替我们认账。”
陆峰倚着门柱听了片刻。声音从帘后传出,却在空殿里没有回响,池底反而微微震动。他抬头看见梁间悬着六盏宫灯,每盏灯的铜座都接有细管,管尾没入西墙。
“别对帘子说话。”他开口,“她在西墙外听。”
凤帘骤然落下。后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铜喇叭扣在石壁上。与此同时,殿门上方落下一道铁栅,将陆峰、苏青梅和姬瑶月困在池边。
铜管中传来顾长庚的闷哼。女人道:“陆大人总能找到机关。那便请你猜一猜,六根管里哪一根连着他的喉咙。拔错一根,热油会灌进去。”
梁上宫灯同时亮起,灯油沿管壁发出细响。陆峰扫过灯焰,六盏里有五盏向东偏,只有最北一盏笔直。旧浴殿门窗紧闭,风来自地下水道,若铜管畅通,灯焰必被管中气流牵动。那盏无风的灯,不通外墙,只通向被堵住的活人口鼻。
他没有指出,而是问:“顾长庚三日前见过谁?”
墙后静了半拍。
“你想套我的话?”
“他在铜棺里听见陆沉舟,是有人隔墙问出来的。你抓他回来,不是怕他认出你,是怕他说出那人的声音。你替谁灭口?”
六盏灯的火忽然一齐拔高。无名侯动怒了。苏青梅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北灯,提剑便要跃上横梁,陆峰却用枪杆拦住她。
“太直了。她等着我们拔那根。”
林婉儿隔着铁栅蹲下,药针探进地砖缝:“池下有人。脉很弱,敲击从这里来。”
咚,咚咚。顾长庚在池底敲管。陆峰听完一轮,忽然抬刀砍向东侧第三盏宫灯。铜座断裂,喷出的不是热油,而是一股带沉香味的白气。姬瑶月扯下披风堵住管口,苏青梅同时劈开第二盏。两股气流一断,西墙内传来机括乱响。
“他敲的是三、二、六。”陆峰道,“不是管号,是关灯的次序。顾长庚被绑在总管旁,看得见分气轮。”
第六盏灯被姬瑶月掷剑击落。余下铜管倒吸,凤帘后的喇叭发出尖锐啸声。无名侯借铜管送来的声音被截成碎片,再也凑不成命令。池底却开始渗水,黑水从砖缝上涨,其中漂着细小晶砂。
“她要淹死活口。”方砚在栅外挥刀砍锁,锁芯由内侧扣死。
苏青梅跳进干池,以剑尖寻找敲击最响处。左臂拖累了她,第一剑只撬起半块砖。姬瑶月也下了池,双手握住松动石砖,宫衣下摆很快浸黑。
“左边。”苏青梅说。
姬瑶月没有摆皇帝架子,依言移手。两人同时发力,石砖翻开,下面露出顾长庚染血的脸。他舌头完好,口中咬着一截铜片,两腕被锁在进水轮上。水流每推轮一次,铁索便收紧一寸。
陆峰伏在池沿,枪杆探下去卡住水轮。麻意已到腰际,他双臂发抖,仍死死压着。苏青梅割第一根锁链,姬瑶月去解第二根。顾长庚却拼命摇头,用下巴指向自己身后。
进水轮背面绑着一只火囊。锁链一断,轮轴失衡,火石便会撞燃池中浮油。
“先拆火石。”陆峰道。
“水要没过他的鼻子了。”姬瑶月手还扣在锁上。
苏青梅将剑塞进轮齿:“我守轮,你救人。”
她和陆峰一上一下压住轮轴。姬瑶月拔下发间金簪,探入火囊暗扣。簪尖太软,第一次便弯了。水已漫到顾长庚眼下,林婉儿从栅外准确掷来一根粗针,落在姬瑶月脚边。
铜扣弹开。姬瑶月扯出火石,苏青梅一剑斩断双链,将顾长庚托出水面。陆峰手中枪杆也在此刻折断,轮轴狂转,黑水冲得三人撞向池壁。
方砚终于劈开铁栅。众人将顾长庚拖上来时,他咳出几口黑水,第一件事却是抓住陆峰袖口,在地上写了一个“门”字。
方砚从药匣角落挑出一缕黑线。那不是头发,而是宫灯芯烧过的麻丝。匣中三种香灰分别来自寝殿、回廊与浴殿外灯房,送匣人一路借换灯传手,避过了封宫盘查。陆峰没有让杨毅立刻拿人,只命他将三处灯房原班看住。顾长庚身边尚有内应,此刻惊动小卒,只会逼对方灭口。
浴殿铜喇叭受剑一震时,池底锁索才跟着收紧。这证明机关靠震动递力,无名侯并不能从墙外看清殿内。陆峰取下刀穗暗扣,逐块轻敲池沿,西侧第三块砖回声最沉,砖后塞着吸音棉,正是总管经过之处。
姬瑶月握剑的手曾在那声“月儿”里紧了一下。苏青梅侧身挡住铜喇叭正对她的位置:“她若真在墙后,早该出来看我们争。”
“你怕朕争?”
“怕麻烦。”
“巧了,朕也怕。”
两句话都硬,彼此却各退半步,让出了池边同一条救人路。她们尚称不上姐妹,却没有照无名侯替她们写好的戏往下演。
顾长庚被黑水呛得抽搐时,手指仍在轮轴上敲出两短、两长。那不是求救,是观星台石椅旧号:外圈、逆转。水轮可以倒退半圈,把火囊撞针退回槽内。
“青梅,剑向下压。陛下,轮齿露出缺口后先割右索。”陆峰道。
“为何不是绑人的左索?”
“右索系水闸。先断左边,水会把他拖进管口。”
姬瑶月不再追问。苏青梅左肩无力,便把剑柄顶在锁骨下,以全身重量压住轮齿。旧伤立刻渗血,剑锋仍一寸寸下沉。陆峰在池沿转动枪杆,掌上血口被木刺撑开,血顺着杆身滴入水中。
轮轴倒退。姬瑶月一剑割断右索,进水声骤弱。林婉儿趴在铁栅外,把银针从缝里递进去,指点她挑开火囊暗扣。三个人没有谁能独自完成这一步,也没有谁在此时问另一人的身份。
旧浴殿西墙因铜管逆压裂开。墙皮坠落,显出两块并列的暗红石盘,中央各有一个掌形凹槽。苏青梅与姬瑶月掌上的伤血滴落,石盘竟自行转动。
她们谁也没把手按上去,石门却已经借方才混入池水的血缓缓开启。门后没有先帝秘诏,也没有金银。狭窄石室里坐着一具穿星纹官袍的男尸,胸前悬着半闭眼铜牌,尸骨早已发黑。
顾长庚看清那张干枯的脸,整个人向后缩去。
“他二十年前就死了。”顾长庚嗓音嘶哑,“可三日前隔着墙问我‘陆沉舟’的人,就是他。”
男尸腹内随即传来一阵沙哑笑声。石门在众人身后轰然落下一半,残灯无风自燃。陆峰闻到的不是尸臭,而是刚添进去的桐油味。
苏青梅横剑撑门:“她还在听。”
姬瑶月扶起顾长庚,目光停在尸身胸前的铜牌上:“也还想烧掉什么。”
方砚带人去抬门,铁栅外却滚进一缕黑烟。火不是从殿内起的,而是沿旧温汤管由西墙倒灌。无名侯早把整座浴殿当成炉膛,石门开启正是点火机括。
林婉儿把湿药巾分给众人,又给顾长庚喉间扎针。他艰难吐出几个字:“尸腹有声。牌是后来挂的。问我的人怕我看见他的手,隔墙时始终戴着铁指套。”
陆峰望向男尸完好的十指。连顾长庚也只认声音,这张死人脸从一开始便是送给他们的答案。越像答案,越急着让人相信。
殿顶第一根燃木砸下,封住来路。石室两侧各自弹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像是特意要双女各选一边。
苏青梅先看左门,姬瑶月则看右门。没有人等另一方发令,她们同时将最近的伤者护到身后。
陆峰将折断的枪杆卡进门缝:“先别认死人。活人的局才到最后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