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前还跪着一地人,左沧溟先笑了。他嘴里全是骨屑,血顺着下巴滴到白石上,偏偏笑得挺痛快。方砚刚把那张皮纸递到陆峰手边,他便猛地往前一挣,额头直撞方砚腰间的刀柄。不是求死,是想把喉咙里剩下的东西咽下去。
苏青梅早防着他。短刀横过来,刀背卡在他牙关上,方砚两指探进他口中,抠出半粒黑蜡。蜡丸被血泡软了,一落地便滋滋冒烟。
“水!”林婉儿喊。
旁边一个御史下意识递来茶盏,手抖得泼掉一半。林婉儿没嫌少,将茶全倒在蜡丸上。水刚挨着黑蜡,腥甜味儿一下窜开,跪得近的几个宗室捂住鼻子往后挪。方才满头葱花的御史没处躲,索性把官帽摘下来扇风,葱叶粘在帽翅上,他自个儿还没瞧见。
林婉儿用银针挑开蜡皮,里头蜷着一只芝麻大的赤虫。虫身见水便胀,转眼粗了两圈。
“不是给他死的。”她道,“是给旁人闻的。虫一破,附近藏着的药砂就会发热。”
话没说完,候朝廊下忽然响起一声闷爆。
先前被披风盖住的砂瓶裂了。暗红硬壳底下翻起白烟,火顺着地砖缝往两头跑,专拣人多的地方钻。西营兵刚要踩,陆峰在轿上喝住:“别动!砖缝里有油线。”
赵孟秋提锤奔过去,一脚踹翻卖热汤的木车。老汉抱着空锅愣了愣,眼瞧半车清水泼进砖缝,忍不住喊:“车也得赔!”
“赔你两辆。”姬瑶月道。
老汉这才闭嘴,抱锅躲远了些。水冲开浮灰,露出几道细得像头发的黑线。线头全绕向左沧溟身后的旧甲死士,几个人甲缝里已经冒了烟。先前反过来扯弩机的那名骑士左肩灼伤最重,他低头一看,腰带内侧不知何时缝进了一截砂捻。
“解甲!”苏青梅喊。
那些人迟疑了一瞬。旧甲是左苍海留下的,也是他们仅剩的脸面。可砂捻已经烧到里衣,方才倒戈的骑士第一个扯断甲绳,将整副甲摔进水里。另有七八人跟着照做。剩下四人却突然拔刀,不砍旁人,只往自己颈上抹。
方砚撞翻一个,赵孟秋的锤柄扫倒两个。最后那人刀刃已贴住喉结,苏青梅手里的焦布带忽然绷直。她没回头,借着陆峰软轿的分量往后一扯,身子滑出半步,短刀脱手飞去,正钉穿那人的袖口。
刀落得险,差一寸便是腕骨。陆峰低头看了一眼缠在腕上的布带。焦黑的布边沾着红砂,勒得他手背发白。他没说松,苏青梅也没解,只俯身踩住那人的刀。
“左苍海没教你们自尽。”她道,“谁教的?”
四人咬紧牙,一个字不吐。左沧溟反倒开口:“死人不必学,埋进土里就会。”
陆峰将盐图铺在轿板上。皮纸只有巴掌大,画着北境九井,又把细线引往青州。图角被左沧溟咬破,留下一圈带血的牙印。陆峰指腹在纸边捻了捻,搓下几粒白霜。
“青州的盐?”姬瑶月问。
“不是。”陆峰把白霜送到鼻下,没有闻,只看它在晨光里的颜色,“海盐发灰,这个太白。是井壁硝霜。图在地下藏过,后来才被塞进骨印。”
左沧溟哼了一声:“神探大人连盐也认得,何不坐在这儿慢慢尝?今日二十九,青州离神都八百里。等你爬到,初一都过完了。”
陆峰抬眼:“八百里?”
“官道里程碑写得明白。”
“官道是七百六十里。八百里,是从神都到青州疫民营,再折去南边旧盐仓的路程。”
左沧溟脸上没什么变化,缺指的右手却往掌心收了一下。承天门下风还在吹,长幡拍着门柱,啪啪地响。姬瑶月看了陆峰一眼,没有催问。她这些日子已经知道,他越是说得慢,越有人要坐不住。
陆峰继续道:“图上写疫民营,是怕图落在我们手里,也怕你落在我们手里。你得让我们先去营里扑空。真正要开的门,在旧盐仓。”
“猜得好。”左沧溟啐掉一口血,“可惜还是赶不上。”
“你赶得上。”
陆峰让方砚脱掉左沧溟的靴子。右靴底是宫里的黄泥,左靴底却嵌着一点青黑泥块,泥里粘着碎稻壳。方砚拿刀尖刮下时,还带出一根细短马毛。
宗正卿皱眉:“他一直在宫中,鞋底怎会有青州泥?”
“不是青州。”杨毅扶着伤腿挤到近前,瞧了一眼,“东门换马场的淤泥。那地方早年养过驿马,草料里掺稻壳,后来死过一场马疫,封了十几年。”
陆峰道:“死人驿。”
左沧溟终于不笑了。
“你昨夜从那儿换马入城,靴底的泥还没干透。正常驿路赶不到青州,可你们有一条不记在舆图上的换马线。每一站备两匹马,人不停,牌不验,只认一句暗号。”陆峰咳了两声,黑血落在掌中帕子上,“你若真想让无形城开门,方才就不会故意报八百里。你是在提醒城外的人,死人驿已经露了。”
左沧溟朝门洞外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苏青梅便转身下令:“封东门,拿昨夜到今晨所有出城的人。”
“迟了。”左沧溟说。
门外突然传来马蹄。两名东门校尉冲过长街,其中一人肩头插着弩箭,马还没停稳便栽了下来。另一人滚落下鞍,顾不得行礼,喘着道:“死人驿起火!昨夜有一队疫民从那儿领马出城,持的是兵部除疫文书。卑职追了半里,沿路全是染病的死人。”
“真死人还是装的?”方砚问。
校尉张着嘴,说不上来。他的靴边沾着一小片黄纸,纸上画着闭眼人脸,雨水一泡,五官全糊了。
左沧溟看着那片纸,神色又松下来:“你们可以追。沿途每口井、每间客栈、每辆迎面来的车,没准都带疫。陆峰,你敢拿东路百姓的命赌么?”
“不赌。”陆峰道,“所以你得把暗号说出来。”
“用刑?”
“你这种人不怕疼。”陆峰抬手指了指解甲的旧骑士,“可你怕左苍海留下的人知道,他死后不是成了你的衣裳,是成了你装砂的袋子。”
那名肩伤骑士猛地回头。泡在水里的旧甲正在掉漆,夹层内露出的不止砂捻,还有一排细小铜针。若不是今日弩局提前发作,这些针会在他们入宫后扎进皮肉。到时候是杀百官,还是烧死自个儿,都由不得他们。
“左帅真是你杀的?”骑士问。
左沧溟没有答。
“他在岭北病亡,遗体由你送回。左家不许开棺,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骑士往前一步,肩头的皮肉还在冒烟,“你割了他的脸,拿了他的指骨,又让我们替你抬砂瓶。你说!”
左沧溟闭上眼。骑士忽然捡起地上的断刀。西营兵齐齐拔刃,苏青梅却没有拦。他走到左沧溟面前,没有砍,只将那枚泡脱漆的甲片丢在他膝上。
“左帅救过我全家。我认错了脸,该死。可你别拿他的名字教我死。”
他退后三步,朝姬瑶月跪下:“罪将邹海,愿带路去死人驿。暗号我听过半句——黄泉不收客。后半句只有领马的人知道。”
左沧溟眼皮动了动。
陆峰道:“后半句是‘青州有空城’。”
左沧溟睁开眼:“你又猜?”
“你方才说埋进土里就会。黄泉不收客,青州有空城。你喜欢让活人装死人,也喜欢把死人名字穿在身上,暗号不会离这个味儿太远。”
左沧溟盯了他挺久,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笑声很轻。
“暗号对。可第一站已经换了。过死人驿往东,见白幡不停车,见红灯才换马。你们若见着三盏红灯,那就是给你们备的坟。”
“开城是什么时辰?”
“初一子时。”
陆峰看向他缺掉的小指:“假的。”
方砚攥紧左沧溟右手。断指旧伤旁边有一圈淡红勒痕,像常年缠过细绳。陆峰让人取来那半枚碎骨印,将夹层皮纸重新卷起。纸卷粗细,恰好能绕断指一圈。
“你每次看图,纸都缠在这里。最下头那行字贴着掌心,汗渍最重。‘十月初一’四字里,只有‘子’字没有汗,是后来补的。”
林婉儿拿湿针轻轻一挑,“子”字墨皮果然翘起,下面露出一道横画。
“是酉。”姬瑶月道。
初一酉时,比子时整整早了三个时辰。
百官刚松下去的气又提起来。有人低声算路程,有人说快马也得跑死。声音越说越杂,宁川王索性拿拐杖敲地:“刚才要废帝时嗓门都挺大,这会儿一个个只会算赶不上?”
姬瑶月把真玉玺递给宗正卿,让他当众验过,随即盖在一张空白黄绢上。
“东路三州驿马、巡军、仓粮,陆峰可临机调用。沿路凡借疫杀人、封井烧村者,无论官阶,先拿后奏。”她停了一下,又看向苏青梅,“陆峰坐不得马。此行由你带队,他若拿自个儿的命发疯,你替朕驳回。”
苏青梅接过血诏,没跪,只问:“陛下留在神都?”
“朕留下审这些人,也替你们把后路守住。”姬瑶月目光落在她裂开的虎口上,“短刀不好使,去武库挑一把。”
“来不及。”
“那就拿朕的。”
姬瑶月解下腰间长剑。苏青梅没有推辞,接剑时两人的手指隔着剑鞘碰了一下,又各自松开。旁边几个宗室瞧见了,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张嘴。
林婉儿已在给陆峰换针。红砂烫出的水泡贴着臂弯,衣袖揭下来时粘走一层皮。陆峰额角都是汗,右腿仍没知觉,却还在问东门备了几顶软轿。
“一顶。”苏青梅道。
“换马线不走平路,轿子过不去。”
“那就拆成两根轿杆,轮着抬。”她低头把焦布带从腕间解开,陆峰以为她要收回,她却将布带折了两折,系住他胸前快散开的针囊,“别再掉。婉儿捡了一路,挺烦的。”
林婉儿手上正忙,听见这话抬了抬眼,到底没拆穿。
队伍出承天门时,太阳才越过宫墙。百官让开一条路,卖汤老汉蹲在破车旁数木轮,嘴里念叨两辆可别赖账。陆峰的轿杆刚过石狮,先前报信的东门校尉忽然想起一事,追上来道:“那队疫民一共二十七人,没有老幼。领头的说他们是从青州逃来的,可车上有个女人一直哭,说她男人还在神都。”
“人往哪边走?”苏青梅问。
“东。死人驿外分了三路。”
邹海脸色发白:“暗号只开一条路。另两路不是送信,是放疫。”
众人快到东门时,风里已能闻见焦糊味。旧驿方向升着黑烟,官道旁横着一辆翻倒的板车。车上没有尸体,只有一排新脱下来的草鞋,每双鞋尖都朝着神都。
最小的一双鞋底,粘着青州旧盐仓才有的蓝盐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