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念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画面,把它看了很久。
展示柜的灯是白的,冷光从顶部打下来,把里面一排排整齐码放的药材箱子照得清清楚楚。封条贴在柜门右侧,压得平整,没有任何褶皱,看起来就像从来没有人碰过。
靳宴辞俯身过来,把画面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黎初念把手机放下,把椅子转向他,直接开口。
几点入柜的。
靳宴辞走回桌边,把监控后台调出来,把b区仓库的记录往前拨。
时间戳跳出来:早上七点零三分,刘姓库管推着一辆标准验收推车进入b区,车上放着两个封装完好的木箱,走到展示柜前,刷卡开柜,把箱子逐一放进去,重新锁柜,贴封条,全程十一分钟,走得不急,动作稳,像是走了很多遍的流程。
黎初念把这段录像从头看到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用的是临时验收权限,她说,这个权限是谁批的。
大会筹备组,靳宴辞把后台的权限记录翻出来,临时验收员,批次入库,走的是大会前置流程,完全合规。
签收记录呢。
靳宴辞把签收页面调出来,黎初念凑过去看了一眼,签收人一栏,刘姓库管的名字,时间七点零四分,备注:大会展示药材,品类核验完毕,封存待展。
旁边盖着乾宁验收章,红色的,压得很正。
黎初念把这个画面截图,发进云盘,打上备注:入柜完成,签收记录,7:03-7:14。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刘姓库管用临时权限把药材放进去,走的是合规流程,签收记录齐全,验收章也有,从任何一个正常审查角度看,这批药材都是按标准程序入库的。
如果她现在去开柜,她拆的是封存流程。
如果她现在去举报,她拿不出任何一条能证明这批药材有问题的直接证据,因为封条完整,签收完整,权限合规,她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可能存在问题,而不是已经存在问题。
他算得很准。她把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平,没有什么情绪。
靳宴辞在她旁边坐下,把那张药材清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放在桌上。
他算准了我们不会轻易开柜,他说,因为一旦开柜,封存流程被破坏,后续大会现场的展示就会出问题,乾宁自己先乱。
黎初念把清单拿起来,把那一行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所以他把炸弹放进去了,但引线在他手里,他可以选择什么时候点。
大会当天,靳宴辞说,媒体探馆,现场检测,或者他提前放出检测报告,都可以引爆。
黎初念把清单放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之前那根红线的末端,加了一个新的节点,写了两个字:入柜。
然后她退后一步,把整根红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现在我们不开柜,她说,封条完整,就是他自己把证据锁在里面了。
靳宴辞看着那个节点,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黎初念把笔帽在掌心转了一下,开口。
让他以为自己把炸弹放进去了。
靳宴辞的视线从白板上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黎初念把笔放下,走回桌边,把监控画面重新调出来,把展示柜的那个角度拉到最大。
玻璃柜面反着冷光,里面的药材箱子排列整齐,柜外那道封条在灯光下压得平整,完整无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把这个画面截图,打上时间戳,备注:封条完整,入柜后现状,7:21。
这个画面,她把手机推到靳宴辞面前,是我们的基准线,从现在开始,每隔一小时截图一次,全部存进独立证据盘。
靳宴辞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点头。
安保那边,他说,展示柜正面的补拍角度,今天能装好吗。
上午联系安保,以例行检修的名义,黎初念把手机收回来,下午之前装好,不惊动刘姓库管。
靳宴辞把那张药材清单重新折起来,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天光切进来,把书房里的药香压了一层。
刀疤脸今天应该会让他删记录,靳宴辞开口,声音平,门禁记录,或者今早那段入柜录像。
黎初念抬头,你觉得他今天动,还是明天。
今天。靳宴辞转过来,入柜之后,他需要尽快把入柜的痕迹抹掉,让签收记录成为唯一的入库凭证,这样就算后来有人质疑,他可以说药材是正规验收入库的,录像缺失是设备问题。
黎初念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压了一遍,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节点旁边加了一行字:删除门禁记录,今日。
那我们今天上午,她说,把门禁记录和今早的入柜录像全部做一份镜像备份,存到第三方,不走乾宁内网。
还有一件事,她把笔放下,转头看靳宴辞,那个临时验收权限,是谁具体批的,批权限的人和刀疤脸有没有关联,这条线今天查。
靳宴辞把这个记下来,点头。
两个人把今天上午的分工对完,黎初念把白板上的内容拍了一张照,存进手机,把白板上的内容用湿布擦掉,白板恢复空白。
她走回桌边,把电脑打开,开始起草今天的安保协调邮件,靳宴辞走进厨房,过了几分钟,端着两个饭盒走出来,放在她键盘旁边。
黎初念低头看了一眼,是山药小米粥,粥面上放了几片薄薄的枸杞,颜色很淡,热气从盒盖边缘漫出来,把药香混在饭香里一起推过来。
你今早没吃东西,靳宴辞在她旁边坐下,把自己那盒打开,吃了再发邮件。
黎初念没有反驳,把饭盒打开,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是软的,山药已经炖得很透,入口即化,胃里那点空荡荡的感觉被慢慢填住了。
她低头喝粥,手指偶尔点一下键盘,把邮件草稿的几个关键词先敲进去。
靳宴辞坐在她旁边,也低头吃着,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偶尔的声音,和砂锅里余温散出来的药香。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黎初念把邮件发出去,把饭盒盖上,推到一边,把手机拿起来,开始翻安保联系人。
就在这时,监控提示震了一下。
她把画面打开,仓库b区,门禁记录页面。
刘姓库管,二次刷卡进入,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
黎初念把这个截图截下来,发给靳宴辞,两个人同时把画面拉大。
刘姓库管这次没有推推车,两手空空,走进b区,走到仓库管理员的操作台前,坐下,把操作台的屏幕打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低下头,盯着屏幕。
黎初念把画面盯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在删今早的入柜记录。她把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很平。
靳宴辞把画面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备份系统的后台打开,确认了一下镜像备份的状态,才重新坐下。
镜像备份已经在跑,他说,他删本地的,备份那边不受影响。
黎初念把手机放下,把嘴角的那点东西压住。
她说,让他删。
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开云盘,把今早所有的截图和时间戳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节点都完整,才把云盘锁上。
靳宴辞在她旁边,把操作台那边的监控画面继续盯着,刘姓库管在屏幕前坐了大约十分钟,站起来,把操作台屏幕关掉,走出b区,门禁记录显示:离开,9:28。
黎初念把这段录像的时间节点截图,打上备注:删除操作执行,9:17-9:28。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把今天上午的所有节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入柜,七点零三分。签收,七点零四分。删除记录,九点十七分。
每一个动作,都在她的证据盘里留了影子。
他以为自己清干净了,她说,但他不知道,他每删一次,就多给了我们一条证据。
靳宴辞看着她,眼底那点东西沉了一下,沉到很深的地方。
他的手机,靳宴辞开口,入柜之后,收到了一笔转账。
黎初念抬头。
何闻南那边追到的,靳宴辞说,境外账户,金额不大,两万,但转账时间精确到入柜完成后的四分钟。
黎初念把这个细节压进去,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境外预付款,她说,这说明他的上家在境外有资金通道,这笔钱是入柜完成的确认款,不是全款。
那全款,她把这个逻辑往下走,在大会之后。
靳宴辞点头。
黎初念把这个信息记进去,把今天的证据盘最后整理了一遍,把文件袋封好,放进抽屉,锁上。
窗外,深城的上午已经完全亮开了,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把阳光切成一道道锐利的光线,打在街面上,把整个城市照得很硬。
黎初念把窗帘拉开了一点,侧头看了一眼外面,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抽屉上。
炸弹已经进柜了。
但引线,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