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长那句“红烧肉管够”，在大西北这片一年到头连个荤腥都见不着几次的戈壁滩上。
简直比那什么大马士革的玫瑰花还要诱人。
李龙听见这话，刚抹干净的哈喇子“呲溜”一下又淌下来了。
黑红的脸膛兴奋得直发光。
“红烧肉！哎哟我的亲首长诶！”
他那双蒲扇似的大手使劲在裤腿上搓着，恨不得现在就冲进食堂后厨。
“这肉一造，老子能连着干他娘的三天三夜不合眼！”
钱老和邓老也是相视一笑，眼底的激动还没褪去，眼角带着些许轻松的褶子。
主控室里原本紧张到快要凝固的空气，终于在这一刻松快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苏白身上。
等着这位最大的功臣点头，然后大伙儿好一窝蜂地去食堂开荤。
苏白慢条斯理地从转椅上站起来。
他伸手，扯了扯搭在肩膀上那件散发着浓重机油味的破军大衣。
然后，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中。
苏白撇了撇嘴。
他伸手摸了摸饿得有些发瘪的肚子。
“红烧肉？”
苏白语气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嫌弃，翻了个白眼。
“肥腻腻的，吃两块就得反胃。”
他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子前，拿起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脏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首长，这种俗套的庆功宴，没意思。”
这话一出。
主控室里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冷了半截。
李龙的笑容僵在脸上，厚嘴唇尴尬地张着，像条被掐住脖子的鱼。
他拼命给苏白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翻抽筋了。
“苏、苏总，那可是首长亲自开的口啊……”李龙压低破锣嗓子，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老首长倒没生气。
他那双历经风霜的深邃眼眸里，反而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
“哦？”
老首长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一笑。
“那小苏你这意思，是想吃点什么山珍海味？”
“只要咱国家有，老头子我豁出这张老脸，也给你弄来。”
苏白把脏毛巾扔回脸盆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大黄头皮鞋踩着地上的碎玻璃碴子，嘎吱作响。
“山珍海味倒用不着。”
苏白走到那张堆满各种复杂草图和杂物的大操作台前。
他伸手，一把将上面那些刚刚计算完火箭弹道的废纸带全部扒拉到地上。
哗啦啦。
纸带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苏白抽出一张崭新的、还没沾上一点油污的白图纸。
“啪”的一声，平铺在桌面上。
他从兜里摸出那支短了半截的红蓝铅笔，叼在嘴里。
“天上的大炮仗，现在算是安排明白了。”
苏白含糊不清地说着，手里的铅笔在白纸上刷刷地画了一道粗犷的曲线。
“那个铁球在天上，足够让大洋彼岸那些老鬼子头疼一阵子的。”
他把铅笔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夹着，指尖在图纸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但是。”
苏白的眼神瞬间变冷，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暴戾。
“天上的苍蝇赶走了。”
“咱们家里，还有个漏水的地方，正在招那些不知死活的绿头苍蝇。”
钱老愣了一下，推了推老花镜，凑近那张图纸。
“漏水的地方？小苏，你这画的是……”
老人家看了半天，满脸疑惑。
“这轮廓，看着像是个大水滴？也不像飞机啊。”
邓老也走过来，盯着那张刚刚勾勒出雏形的草图。
“没有机翼，流线型极强……”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倒抽了一口凉气。
“潜艇？！”
苏白挑了挑眉毛，没抬头。
红蓝铅笔在图纸上飞快地游走，勾勒出尾部的十字舵和螺旋桨轮廓。
“看来老邓这眼睛还没彻底花。”
他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庆功宴先欠着吧。”
苏白直起腰，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重新点上一根大前门。
他深吸了一口，青烟顺着鼻腔喷出来，模糊了他眼底那抹疯狂的算计。
“我突然……”
他嘴角扯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想吃海鲜了。”
李龙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抓着寸头直发懵。
“海鲜？这大西北连个像样的水沟子都没有，上哪弄海鲜去？”
“不是吃真海鲜。”
老首长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敛了，变得极其肃穆。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苏白，眼底闪烁着某种压抑的怒火。
“小苏啊，你的消息，倒是比我这个老头子还灵通。”
老首长叹了口气，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哒哒”声。
“就在你们刚才点火的两个小时前。”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众人。
“沿海海军基地，刚发来一封加急密电。”
“鹰酱第七舰队的几艘新型核动力潜艇。”
老首长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颤抖。
“又在咱们的近海溜达了。”
这话一出。
主控室里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钱老气得猛地一拍大腿，刚断了一截的拐杖差点又让他扔了。
“这帮强盗！简直欺人太甚！”
“咱们的领海，他们当成他们家澡堂子了？想进就进！”
邓老也是眼眶发红，双手死死捏着桌角。
“首长，咱们的水面舰艇呢？就由着他们这么猖狂？”
老首长苦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憋屈。
“怎么没管？”
“前线战报上说，咱们几艘老式的柴电潜艇，拼了老命地去追。”
他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可是，洋鬼子那核潜艇的速度太快了。”
“咱们的柴电艇，连人家的尾流都吃不到。反倒被人家在水底下绕着圈的羞辱！”
老首长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震得那台破收音机直晃。
“这口恶气，憋得我连饭都吃不下啊！”
李龙听完，那张黑脸直接涨成了紫红色。
他猛地拔出后腰的三棱军刺，在半空狠狠挥舞了一下，带起一阵冷风。
“这帮水底下的活王八！太特么嚣张了！”
李龙扯着破锣嗓子咆哮，“苏总！你说咋办！只要你一句话！”
“老子现在就带人去海边，拿牙咬也要把他们那破铁皮啃出个窟窿来！”
苏白站在图纸前。
他听着李龙的无能狂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指弹了弹烟灰。
“拿牙咬？”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股刺骨的冰冷。
“咱们不是属狗的，不干那种蠢事。”
苏白把快烧到手的烟屁股吐在地上，用大黄头皮鞋狠狠碾灭。
他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燃烧着比点火时还要疯狂的野火。
“老毛子的铁球刚在天上唱完歌。”
他走到老首长面前，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心寒的弧度。
“这水里的王八，也该清一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