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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胖子踹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人一脚,自己接过碗,夹起馄饨便往嘴里塞,才出锅的东西烫,他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脸都憋红了。

有人问:“好吃不?”

他强撑着咽下去:“烫。”

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

等第二只凉些,周胖子才吃出味来,皮薄,肉馅鲜香,汤也好喝,他连吃一碗,又拿勺在瓦盆里捞。

禾娘压住盆沿:“周大哥,余下的还得分给其他人,您明日来我铺子里,十二文一碗,想吃两碗也成。”

“你这丫头请人吃饭,还管几碗?”

“我只带了三十只,你一个人吃光,旁人怎么替我说好话?”

周胖子被堵得直瞪眼,末了掏出五文扔给她:“再给我盛半碗。”

这日下午,周胖子果真带来八个人。

八个人一进门,小铺便挤满了,有人嫌凳子矮,有人拿筷子敲碗,周胖子坐在补过的瘸腿凳上,才往后一仰,凳脚便嘎吱响。

禾娘从灶间探头:“周大哥,这凳子我花钱买的,坐坏了得照价赔。”

“你这凳子原就只有三条腿是好的!”

“三条腿也能坐,您再晃便坏了。”

周胖子只好往前坐正,嘴里还骂她小气。

他们吃完又叫了六碗,人群里有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看着十五六岁,穿得单薄,站在最后头,手里攥着几个铜钱,也不敢往前凑。

禾娘瞧见了,招呼他:“这位小哥,你也来一碗?”

少年怯怯地说:“我要一碗清汤面,最便宜那种就成。”

“成。”

通过交谈,禾娘得知,这少年叫小柳子,家里穷,一天挣的钱紧巴巴的,只够买一碗最便宜的面充饥,禾娘给他下面的时候,多搁了一勺肉沫,他也没察觉,吃得挺香。

小柳子这人嘴甜,见谁都夸禾娘的手艺好,这几日周围的工人陆陆续续来尝,多半是他嘴里传出去的。

禾娘看在眼里,往后每回小柳子来,总多给他加一点料,这不是白给,她心里有数,这人帮她传了好些好话,这点料算是给他的辛苦钱。

有人看见,打趣道:“小掌柜偏心,怎么他的肉比我多?”

禾娘头也不抬:“他替我送过三回空筐,还领了两桌客,您也去领点客,回来我给你添。”

小柳子原本有点不好意思,听她说是做工换的,腰也直了些。

半个月下来,禾娘在这头算站稳了,一日收入,稳时有四百文,好的时候能到八九百文。

街役来过两回,先看赁契,又问保人和户籍,禾娘把赁契、户帖拿出来,一样样摆好。

她是良籍,也有保人,开的是小食铺,没雇来路不明的人,街役挑不出毛病,只提醒她门前不得堆柴,泔水也不能泼到路中。

临走时,那街役没明说要钱,只看了看灶上的卤鸡子。

禾娘装了一只给他:“劳烦差爷跑一趟,拿去路上吃。”

街役掂了掂,嫌少,又不好当街开口,最后还是走了。

郭二叔站在油铺门口提醒她:“逢节下给个二三十文,平日送口吃的,别多给,你一开始手松,往后就收不回来了。”

“我记住了,谢谢郭叔。”

“还有,齐瘸子快来了。”

禾娘问:“谁?”

郭二叔拿油勺往街东一指:“管咱这一片摊贩的,说是管,其实也没人请他管,每月收两百文,丢了东西,他未必找得着;不交钱,你门口准有事。”

他说完便回铺里了,没说让她交,也没说让她不交。

禾娘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后头她的铺子也慢慢添了新吃食。

先是猪油拌面。

这东西做起来不难,却省钱,面煮熟过一下水,趁热拌进猪油、酱、葱花,再浇一点滚热的面汤,拌匀了香得很。

猪油一化,面条油亮,筷子一挑,葱香酱香一股脑钻出来,脚夫们最爱这个,便宜顶饱。

周胖子头回吃,一边呼噜呼噜往嘴里送,一边说:“你这丫头早做甚去了,叫老子白吃了半个月码头上的烂面。”

再后来,是熏鱼。

这道也是食方上新显出来的,禾娘头回做时,差点毁了一锅。

鱼切不好,腌得味浅了,炸后又不入味,腌得味重了,又齁咸,她连试了三回,才摸到门道。

鱼要选肉厚的,先腌一夜,再过油炸得两面焦黄,趁热浸进调好的卤汁里,酱色渐渐渗进鱼肉,晾凉了吃,外头一层焦香,里头鱼肉紧实,带着一股甜香。

周胖子头回吃时,“鱼还能这么弄?”

小柳子已经先夹了一块塞嘴里,咽下去后,眼都亮了,“好吃!”

周胖子这才伸筷子,吃完一块,又夹一块,“你这小丫头是真有点本事,鱼也能做出肉味来。”

“鱼就是鱼,怎生说做出肉味来。”

“我的意思是,香,扎实,下酒。”

“我这儿又没酒。”

“那就下饭吃。”

这道熏鱼一出来,很快成了禾娘铺子里的招牌,这东西耐放,能配面、配饭,也能让行脚商买一包带走,头一日只做了半盆,午后便能卖完,第二日她做了一盆,也没剩下。

先前给禾娘写招牌的陆书生常来,他吃饭慢,话多,每回只买一碗最便宜的面,再夹一小块熏鱼尝味。

“你这鱼外酥内润,甜中有咸,若换个雅名,价钱还能再提。”

禾娘问:“换什么名?”

陆书生思量半日:“烟波玉脍。”

周胖子正在旁边啃鱼,听见便说:“玉什么?一听便吃不饱。”

“粗人。”

“穷书生。”

两人差点为一块鱼吵起来。

禾娘最后仍把这熏鱼叫禾娘熏鱼,行脚商容易记,街役也会念。烟波玉脍写在牌上,光问名字就要耽误半日。

慢慢地,街坊里都认这个名号,有人专门跑来就为买这一样。

有一日,陆书生吃完面,抹了抹嘴,正要走。

禾娘叫住他:“陆先生留步,帮我瞧一眼这个。”

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是街役前几日留下的,印着坊市防火的几条新令。

字她都认得,可那些条文绕来绕去,什么“不得于檐下积薪”“灶口须避梁柱”,她怕自己领会错了,哪天真犯了规矩,叫人逮住把柄。

陆书生接过来,扫了两遍,指着一行说:“这条写的是‘门面灶台,须与木构间隔三尺’。你铺里那个灶,离后墙柱子够不够?”

禾娘顺着他的手指又看了一遍,心里默念那行字,记住了。又指着另一条:“这个呢?‘夜后余火,以水浸灭’,是说关门前灶膛里不能留火星子吧?”

陆书生点头:“是这个意思。”

“那我铺里做得对,每日收摊,我都拿水泼过灶膛。”

陆书生把纸还给她,忽然多说了句:“你识字,这很好。只是官府行文,常常一句话里套着几层意思,你若有拿不准的,拿来问我。不收钱。”

禾娘把纸叠好,压在账册底下:“多谢陆先生,往后少不得要劳烦您。”

“一碗面的事。”

陆书生说完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