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阿杏笑了笑,“我在铺子里做活,一月月钱就不少,每天还管饭,掌柜的放心,我不是那等背信之人。”
陈七郎跟着点点头,“我这条裤子的腰身都紧了,再吃下去,明年还得做新的。”
田阿杏斜了他一眼。
“少往自己碗里捞两块肉,裤子便不用换。”
“肉在锅里剩着也是剩着。”
“那是明日卖的!”
两人又闹了起来,陈七郎来了这些日子,原本沉闷的性子也被小黍带的活泛了许多,如今也敢同田阿杏斗嘴,不过他嘴笨,总是说不了两句就败下阵来。
禾娘低头继续看账,她不好插嘴骂陈七郎,只在看了他一眼,次日陈七郎从锅边经过,见她盯着自己,摸了摸鼻子,没敢再伸筷子夹肉。
阿圆从脚踏跳到禾娘膝上,先踩了两圈,才团成一团趴下。
它这几日总算肯跟小黍玩一阵了,却还是常常往后门看,小黍托人找猫的事,也一直没有着落。
几个乞儿来过两回。
第一回,他们从桥洞下一窝母猫旁边抱来一只小花猫,猫崽还没睁眼,身上软得没几两肉,捧在手里一个劲儿细声叫。
小黍只看了一眼便急的不行,“它还吃奶呢!快送回去。”
“都抱来了,你先养着试试。”
“它连肉都不会吃,拿什么养?母猫一会儿寻不着它,要找的。”
几个人又只得把小花猫送回桥洞下,险些没被母猫挠死,回来后还同小黍讨跑腿钱,小黍一个铜板也没给。
第二回更不像话。
缺门牙同另一个乞儿扛来一只麻袋,神神秘秘地说里头是只又肥又壮的猫儿。
袋口才解开,一只大黄猫便蹿了出来。
那猫少说也养了几年,一身黄毛油亮油亮,脖子上还系着一截红绳,它从麻袋里出来便炸了毛,一爪抓破缺门牙的手,随后跳上院墙,循着来路跑得没了影。
小黍气得追出半条街,没追上猫,回来便冲着缺门牙发火。
“我说了要猫崽,还要主人肯给的!你们偷一只来算什么?”
缺门牙捂着手,疼得嘶嘶叫,“我见它日日在外头走,还当没人养。”
“没人养脖子上会系红绳?”
“兴许它自己系的呢。”
“猫会系绳,你怎么不叫它替你挣钱?”
两人从街上吵到铺子里,田阿杏嫌他们闹得人头疼,将缺门牙拽到水缸旁,先用清水冲净伤口,又拿药末敷上。
“叫猫抓成这样,也不知道先顾自己的手。”
缺门牙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道:“这药钱不能从十文里扣。”
“你连猫都没寻来,哪里有十文钱?”
小黍嘴上数落,吃饭时却从自己碗里挟了两片卤肉给他。
卤肉炖了一下午,肥处已经酥软,瘦处吸足了酱汁,筷子轻轻一夹便散开。
缺门牙一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只鼓着腮帮子来回倒腾。
小黍看得嫌弃,“往后先问过有没有人养,再乱抓,钱没有,肉也没有。”
缺门牙顾不上说话,只管点头。
那只大黄猫后来也找着了,原来是后街一户卖米面的人家养的,自己认得路,当日便翻墙回去了。
主人只当它又去外头打架了,倒没想到有人拿麻袋套它。
小柳子先前定下的那罐韭花齑,也在第五日取走了,他刚结了工钱,就立马来把余钱补齐,连罐子钱也算得清楚。
后来他娘吃着喜欢,他又零零碎碎攒了些钱,赶在酒糟韭花齑卖完以前,另交了一文定钱。
“这回还给你娘吃?”
“嗯,上回那罐,她早晚只舍得挟一小箸,我说再买,她还骂我乱花钱。”
禾娘听了,便问:“那你还买?”
“她若真不想吃,就不会把空罐刮得那么干净了。”
小柳子说得认真,禾娘听得想笑,又怕笑了他不好意思,只低下头在账纸上记了一笔。
后院那批韭花齑,一日比一日少。
最早封下的几罐,已经放了近一个月。
刚开坛时那点清甜淡了些,酒糟的醇香却慢慢吃进韭花里。
夹一箸配肥肉,先尝到韭花的辛鲜,正好压住满口油润,待肉咽下去,舌根才留下若有若无的一点果香。
胡桃碎仍有焙过的香气,只是吸饱了梨汁,不如头十日酥脆。
禾娘各尝了一小箸,便将胡桃韭花的木牌挪到最前面。
“这几罐先卖,再搁下去,胡桃便软了。”
田阿杏问:“软了就不能吃?”
“能吃,只是口感不如先前好。”禾娘将坛口重新盖严,“咱们既收了人家的钱,就不好拿走了味的东西糊弄。”
后院还剩四只未开封的小罐,柜上另有两只已经启了泥封,原是留着按碟卖的。
当天,城北一户人家的管事进来,听说总共还有六罐,便想一并包走。
禾娘只把后院那四罐取给他,“柜上那两罐已经开了几日,不好算钱卖给您。”
管事伸手摸了摸罐口,果然见封泥已经拆过。
“东西又没坏,怎么不能卖?”
“带到城北还得一路颠簸,您花钱买回去,若吃着不如先前,倒像是我拿旧味道哄您。”
禾娘说话时站在柜后,笑吟吟的,“这四罐的封口好,路上拿布裹紧些,不会洒。”
管事看了她一眼,一想也是这个理,只叫随行的小厮把四只罐子收好。
“明年还做不做?”
“有嫩韭花便做。”
“那到时候给我留些。”
“您明年赶早来,我若做出来,少不得先问您一声。”
这话没有把数目许死,也算给足了客人颜面,管事点点头,抱着四罐走了。
柜上启封的两罐,禾娘没有再留,午间切了一盘温热的卤肉,肉片薄薄码开,肥处油亮,旁边放上一撮胡桃韭花。
胡桃虽不如先前脆,糟香却足,配着肉吃,味道不差。
两罐韭花齑不到傍晚便卖尽了。
第二日一早,门外挂着的那把干韭花就被禾娘取了下来,取下来没多久,周胖子便从街那头赶来,进门时还喘着气。
“胡桃的全没了?我还没给我舅留!”
禾娘正在切萝卜,秋萝卜水分足,刀落下去清脆作响,一片片白得透亮。
她头也没抬,“昨日还剩四罐,全卖完了,周叔来的不巧。”
“我以为还有,就没急着买。”周胖子脸上满是懊恼。
“如今没有了。”
“再做一罐呢?”
“韭花早开败了,上哪儿寻。”
周胖子站在柜前愣了一阵,抬手拍了下大腿。
“那得等一年?”
“等一年。”
“你怎么不早说?”
禾娘抬起头,有些无奈,“我十几日前就说了,还让小黍每日都在铺子里招呼。”
周胖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酒糟的还剩几罐?”
“还有三罐了。”
“给我包两罐,吃酒糟的也一样。配羊肉、猪肉都成。”
周胖子付了钱,抱起两只罐子,又朝后院张望。
“剩下一罐给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