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明日先去问问价。”田阿杏将那根鱼刺丢进泔水桶,“鲫鱼熬汤是鲜,可小刺太多了,若有便宜些的鱼头、鱼骨,倒能单熬汤,熬好以后只留汤,不必再把鱼肉拨进碗里。”
“鱼头鱼骨也有人单卖?”
“卖整鱼的人未必肯拆,酒楼和大食店每日却要剔鱼。”田阿杏道,“有些鱼肉拿去做脍,头尾和大骨剩下来,花少些钱兴许能买到。”
禾娘一时拿不定主意。
她取来纸笔,将三尾鲫鱼用了多少油、多少柴、熬出几碗汤,一样样记下。
鱼本身不算贵,可先煎后熬,比骨汤费火,再加上姜、糟姜和面,一碗若仍卖三文,几乎没有余钱,若卖四文,又不能只给客人一碗带鱼味的清汤。
“这几日先不卖。”她最后道,“七郎哥明日寅时末去趟河埠东边,替我问问那些大鱼头和鱼骨怎么卖,别只问一家,多走两处。”
陈七郎立刻应下,“我再问问什么鱼鱼刺少。”
“你认得那些鱼么?”
“不认得我可以问啊。”
“别叫人看你不懂,拿隔夜的鱼哄你。”
陈七郎看了一眼木桶里剩下的三尾活鱼。
“鱼是活的死的,我总能看得出来吧。”
田阿杏不信他:“你要眼神好,那日你买的那酸梨就不用掌柜的另加糖煮了。”
陈七郎噎住,有些羞窘。
小黍低头摸着凑过来的阿圆,没有出声,但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正在偷笑。
“梨和鱼又不一样,”陈七郎半晌才道,“嫂子你别把他们混为一样的东西。”
当晚众人吃的便是第一锅鱼汤煮成的菘菜面片。
鱼腥味仍有一些,田阿杏多切了几片糟姜,又添了一把葱白,吃起来倒不算难以下咽。
三尾煮散的鲫鱼肉被她耐心挑过一遍,大半分给众人,余下几块没有沾盐的腹肉和鱼肝则放进阿圆的碗里。
阿圆埋头吃得香甜,连碗边也舔得干干净净。
小黍看着它,忽然想起什么,拿一只缺了口的小碟,盛了两块没沾汤的鱼肉。
“这个能不能放在墙下?应该不会臭了吧”
禾娘知道他想等那只瘦狸猫。
“放一会儿可以,夜里若没来,便收回来吧,别留到明早,招了虫就不好了。”
小黍应了一声,端着碟子去了后院。
墙外秋风一阵阵吹过,卷起落叶,从门槛边沙沙擦过。院外安安静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小黍把鱼肉放在墙根下,又搬了只小凳子,坐在后门边等着。
等到禾娘和田阿杏收完碗,那两块鱼肉原封不动,显然没有猫来过。
阿圆绕着小碟走了一圈,低头想吃,被小黍伸手拦住。
“这不是给你的。”
阿圆仰头看他,喵了一声。
“你方才不是已经吃过饭了,那么大一碗鱼肉和鱼肝。”
阿圆又叫。
小黍索性把它抱进怀里,不许它再往墙边去。
陈七郎劈完第二日要用的柴,从后院经过,见他还坐着,便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墙头。
“别等了,有阿圆在,那猫未必还走这条巷子。”
小黍低声道:“那猫昨日还来过呢。”
“来过也不一定日日来。”
“我知道。”
陈七郎没有再劝,只把靠在后门边的一块旧木板挪过来,挡住穿堂来的风。
又等了一刻,小黍才起身,把碟子端回屋里。
他没有把鱼肉留给阿圆,而是拿盖子罩好,想着明早若没有坏,再拿去给桥洞下的孩子,看谁家养着猫狗。
禾娘正在柜后算当日的账。
面比前几日贵了两文,柴也多花了一文,今日却多卖了六碗清汤面、两包糟姜。
禾娘在纸上另起一行,写下鱼、油、柴和姜,算到最后,她发现鱼汤若分作三碗,每一碗的本钱都比清汤面高出不少。
这还没有算田阿杏挑刺、滤汤用掉的工夫。
她拿炭笔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叉。
田阿杏端着最后一摞碗经过,看见了,“不做了?”
“不是。”禾娘道,“要是做,今日这种做法不成。”
“那明日还去问鱼价么?”
“问,只问大鱼,也问鱼头鱼骨 若鱼汤实在费柴,便不做汤面,兴许还能换个做法。”
田阿杏笑了笑。
“鱼都买了一遭。”禾娘看了一眼空空的木桶,“总得弄明白哪里不成。”
陈七郎听见这话,立刻从后院探头,“明日还买鱼吗?”
“先问问价便宜就买。”
“那怎么吃?”
“煎着吃。”
陈七郎脸上顿时又有了笑,“这个肯定好吃。”
禾娘想着,鲫鱼刺多,小鱼收拾费工,大鱼价钱又高,鱼汤若要熬得白,少不得用油和旺火;可若不用鱼肉,只从大食店买新鲜的鱼头鱼骨,成本兴许能再低一些。
也不能买放久了的。
鱼骨不新鲜,比整鱼更容易腥,买回来以后还得当天熬,卖不完的汤不能留到第二日。这样算下来,每日只能少做几碗,卖完便算。
阿圆听见他们又说鱼,仰头叫了一声。小黍摸了摸它的脑袋,又朝已经关严的后门看了一眼。
那只猫还是没有来。
禾娘把账本放进柜子里,想着明日陈七郎先去问问鱼价,要是成本能压下来,就继续试试,要是成本太高,也不过损失了几尾鱼,总比真正卖出去以后才发现不妥强。
第二日一早,陈七郎去了城东卖鱼的地方。
卖鱼的多在河渠附近收货,天还未大亮,乡下撑船来的渔户便把木盆、竹篓排在岸边。
等太阳升高,鲜活的大鱼多半已叫酒楼和大脚店挑走,剩下的才由鱼贩担进城中,沿街叫卖。
陈七郎到得不算晚,岸边湿漉漉的,地上散着鱼鳞,腥气混着水草味直往鼻子里钻。几个鱼贩蹲在木盆旁收拾细网,还有人正把没卖完的鱼往桶中装。
他先问了昨日那种鲫鱼。
“活的十二文一斤,要得多,十一文也能给。”鱼贩打量他一眼,“你是哪家酒楼的伙计?”
“城南门那边十字街口的禾娘食铺。”
“没听过。”鱼贩顿时失了大半兴致,“你们那铺子能用多少鱼?”
陈七郎想了想,“若做鱼汤,一日至少得有三四斤吧。”
三四斤鱼熬出的汤,未必够铺子午间卖,可他心里也没底,毕竟禾娘还没定下这桩买卖。
鱼贩听罢道:“三四斤算不得多,你若日日寅时前后来拿,我给你十一文,要我送到十字街,十二文,死在路上的也算你们的。”
“若要大些的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