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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个名字里,最先查清的是齐柏声。

三十年前,他在北河经营一家药材转运站,绢纸上的旧行号与当年铁路托运章一致。转运站关门后的第二年,齐柏声死于货车侧翻,妻儿随后迁走。事故卷宗早已销毁,只剩地方报纸上一则不到百字的消息。

第二个叫许鹤年,做过青州一家职工医院的药剂师。名单日期过去十一个月,他在宿舍煤气中毒,医院按意外结案。第三个冯砚秋,是白河汇济最早那间药铺的记账员,二十八年前坠河;她留下的账本也在同一年失火烧毁。

这些记录散在不同城市,死亡原因各不相同。只看一个,谁也挑不出异常。放在一张九人名单旁边,时间却挤得太近:前五年死了四个,十年内又少了两个。

沈墨没有把“意外”直接改成灭口。他在核验表里分了三栏:有正式死亡记录、失踪后宣告死亡、仍有生存记录。九个人中,六人有火化或注销档案,两人失踪超过二十年,后来由家属申请宣告死亡。

两名失踪者也不能简单算在同一只手上。杜至远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南方口岸,欠着一笔私人债;乔素云则在搬家途中与家人失联,案卷里没有药路或天澜的痕迹。沈墨只把他们标为“法律死亡、原因待查”,没有为了凑出一条漂亮结论,把猜测写成事实。

最后只剩孟绍文。

他的旧行号“青四”在公开资料里找不到。江城区号和座机尾号却对上了一间九十年代初开办的西和诊所。诊所换过两次地址,十多年前注销,负责人孟绍文此后转为私人出诊,七年前还在江城医师协会补录过行医年限。

沈墨把补录表的扫描件单独发来。姓名右侧贴着一张两寸登记照,照片里的人头发尚未全白,脸比现在丰润,眉尾那颗小痣没有变。

孟老。

江野看了照片许久,又翻到补录表最后一页。紧急联系人空着,执业经历从西和诊所起笔,再早的十七年没有填。申请人只在说明栏写了一句“旧籍遗失,以同行证明补录”,三名证明医生如今都已去世。

孟老第一次见青囊铁牌时,手指抖得拿不稳。他认出那片叶子,知道锁魂和九转还魂草,也知道玄甲、青囊与天澜三条线盘在一起。那时他说自己活了七十多年,只看见一个影子。

江野当时急着救母亲,没有追问那个影子从哪儿来的。

现在看,孟绍文不只在外面看过。他的名字和旧行号,被父亲封在归藏内山的石阶下,日期比苏婉清拿走叶槽拓样早一天。

言无咎读完核验表,拇指在“青四”两个字上按了按:“青字外签以前只给医路。四不是排行,是第四段接应。照夜那年若真往山外送过东西,青四守的多半是最后一段。”

“最后一段在哪儿?”

“旧规不写地名,只写接应人的常住处。”言无咎看向江城区号,“他后来留在江城,未必是巧合。”

江野没有立刻给孟老打电话。若名单上的八个人都已不在人世,孟绍文这三个字一旦从归藏传出去,三十年前没做完的事很可能会有人接着做。内山器务房知道名单开出,灰衣议事和两名值事见过原件,消息瞒不了太久。

孟老偏偏在夜系最靠后的地方待了几年。母亲的方子、半山别院的换班表、回春堂与青囊的联络,全有他的手迹。江野若现在直接质问,问出真话以前,先会把一个可能的证人变成所有人都看得见的目标;若孟老当年另有隐情,仓促摊牌也只会逼他把最后一点旧事继续咽回去。

他先让沈墨复核半山别院近七天的出入。

老周很快接入山外联络线。别院新增人员都停在山脚,送药、送菜和垃圾清运用的是原班人,孟老这几天没有外出。苏婉清昨晚睡得早,上午在廊下晒过太阳,安保记录没有明显异常。

“孟老全名是不是孟绍文?”江野问。

老周愣了一下:“是。您怎么忽然问这个?”

“他最早的西和诊所,你查过没有?”

“入夜系时做过普通背调。行医干净,没家属,诊所关门后靠熟客出诊。再往前是老纸档,没深挖。”老周停了停,“这个人有问题?”

“还不能这么说。”江野把名单来源压下,只报了九人的死亡比例,“别惊动他,也别告诉我妈。把别院内圈再查一遍,尤其消防、电路和药房通风。今晚孟老身边至少留两个人。”

老周没有追问,先去调人。顾微那边也收到同样的简报,只知道有一名旧案证人在半山别院,不知道姓名。她把江城与云岫的后方权限重新切开:别院安保由老周负责,恒昌与回春堂的现金、车辆和供应商交给陈默;云岫的数据备份另起一组,不从江城远程登录。有人想借一个点把两处一起拖死,至少先得过两道不同的门。

顾微还停掉了当晚两笔非必要跨城付款。金额都不大,收款方也没有异常,她仍让财务改到次日白天人工复核。少做一夜生意损失有限,火警、断电和假指令若挤在一起,值班人员很容易顾不上核第二遍。

晚上九点,器务三锁柜的开启日志传到外堂。

原件没有被取出,三把钥匙也都在,柜门却收到过一次错误开锁请求。输入者用了十年前已经作废的器务值事码,连续两次失败,第三次没有再试。内山解释可能是旧终端误触,柳承要求保留终端编号和操作时辰,得到的答复是次日统一核查。

消息已经碰到名单边上了。

江野再次拨给老周,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没有说话,先传来刺耳的蜂鸣,紧接着是有人奔跑和拉动铁门的声音。

“什么响?”

“消防主机。”老周喘着气,“东侧药房刚报烟感故障,我带人过去。院里没见火,孟老和夫人已经转到内厅。”

江野听见他推开一道门,蜂鸣骤然变大。几秒后,老周骂了一句,声音沉了下去。

药房的两只烟感没有坏,外壳甚至还扣在原位,里面的光电感应仓却被拆空了。底座接点让人用等值电阻桥接,主机原本只会显示正常;其中一根细线提前松脱,才在今晚报出故障。

墙角通风口里还塞着一根定时加热管,指示灯刚刚亮起,旁边压着半瓶医用酒精。那根桥接线若晚松半小时,主机仍会以为两只烟感都在工作,药房真正冒烟时也不会报警。

火还没烧起来,动手的人却已经把时辰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