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三份原件仍留在旧令房。
柳承给证匣换了外锁,目录、交割簿和轮值表的内封一处未动。江野带下山的只有断绳、假通知副本和昨夜的现场见证单。断绳装在透明证袋里,封口压着柳承与段怀真的两枚私印,封口若被动过,一眼就能看见。
山外联络点设在废弃药栈后院。屋里只有一张木桌、两部内外分线的电话和一只旧屏幕。程岳把窗帘拉严,接通玄甲门留下的联络号。第三遍拨出后,屏幕那头才出现厉钧的脸。
他没有问潜龙令,也没有追问旧令房里那三份卷的内容。
“把绳结移到光下,让我看看压在内圈里的绳尾。”厉钧道。
程岳托住证袋,依言转了三面。厉钧看过内圈,又让他把断口抬高。黑蜡在晨光里泛出暗光,压进结心的短尾只露出半指,外侧两股绳却留着同样长的回折。
“别解开,结心一松便少了辨认制式的依据。”厉钧说,“这是玄甲门武务院的束匣结,旧制只走甲级,寻常门人学不到这种压尾。”
屋里没人接话,江野把昨夜拍下的四张照片逐一放大,问得很慢:“只凭这个结,能认到具体的人吗?”
“凭这只结认不到具体的人。”厉钧答得干脆,“绳能换,结也能教。它只说明打结的人受过这一套规训,或照着原样练过,落不到某个名字上。”
联络点另一部电话在此时响起。沈墨已经收到消息,把启岳两部旧终端里的甲级任务附件调了出来。七号那张清理单有一幅回收袋示意图,袋口绕绳只露出半边,先前一直当作普通封装留在附件里。
两张图并到屏幕上,厉钧让程岳把线条重叠。回收袋上的短尾同样压进内圈,外侧两股先回绕一次,连绳头削成斜口的方向都相同。
厉钧看了许久:“两边用的是同一套制式。”
两边使用的绳料并不相同。启岳附件里是灰绳,昨夜留下的是涂蜡黑绳,粗细也差了少许。能重合的是下手顺序与压尾位置,因此只能认训练和封装规矩同源,不能认作同一批绳,更不能据此把两次执行并成同一拨人。
“启岳的甲级任务,为什么会沿用武务院的束匣结?”程岳问。
“眼下我只能认这套制式的出处。”厉钧的声音沉了下去,“启岳的人手来源、旧制流入山外的经手者,都要另查。昨夜进归藏的四个人,也不能凭一根绳就写成玄甲门在册弟子。”
江野在见证单边上写下两行。束匣结指向玄甲门武务院旧制,与启岳甲级任务附件同源;执行人身份未核。
写完,他把笔放下,没有添主使二字。
言无咎坐在靠墙的长凳上,白蜡杆横在膝前。直到厉钧把话说完,他才开口:“启岳不是头一回借这条线。早些年,玄甲门里有一脉替天澜做过山外清理。”
屏幕那头的厉钧没有反驳,只抬眼看着老人。
言无咎把话说得很窄,那一脉接到的材料没有下令人姓名,只有地点、物件和收尾要求。有人负责移走旧卷,有人截断外签,也有人替受伤的执行人换身份。任务做完,回执经武务院旧席转交山外,门里其余各院看不到正文,厉天行一脉也未必知道每一单去了哪里。
言无咎说着,取出一张折旧的路线纸。纸上只画着武务院旧席通往两个山外回执口的线,没有任务名称,也没有承办人。他用白蜡杆压住纸角,只让镜头看清回执口,没把这张旧图当作昨夜路线的证明。
“这些旧件里,你亲眼见过的共有几份?”江野问。
“两份退回件,一本空封皮。”言无咎道,“能证明这条路存在,证明不了昨夜是谁把路重新打开。”
厉钧沉默片刻,点了一下头:“武务院早年确有外务旧席。后来院制改过,旧席封停,对外只说撤了。”
“当年撤掉的只是席位,坐过那张席的旧人仍各有去处。”言无咎说。
没人接这句话,屏幕里只剩线路的轻响。玄甲门内部有过替天澜清理山外痕迹的一脉,启岳又沿用同一套甲级制式,两段线在绳结上碰到了一处。旧规与昨夜四人的关联,仍缺发单、接单和进山三份记录。
江野把这层缺口也写进见证单。
桌上的假通知副本随后被推到屏幕前。真章已经由柳承核过,问题在通知末行的复核码。八个字符分成前后两组,前一组对应席位,后一组本该随转库路线当日生成。昨夜来人报出的路线绕开两处正常交接点,码却一次通过了旧验章器。
厉钧看过纸面,让程岳调出验章器留下的显码照片。他拿出一本薄册,对着前四位翻了两页,手指停住。
“这不是现行码,是早已封停的旧席码。”
“旧码原先对应的是哪一张席?”江野问。
厉钧没有立刻回答,只把薄册举到镜头前。旧页上的席号与通知前四位相同,使用人一栏只写了厉承岳三个字。
那是三十年前的登记。旧席封停以后,码本应一并作废;昨夜的通知却把旧席码嵌进新格式,借真章过了第一道验核。
薄册下方还有一道红线,记着席位封停和验码板回收。回收栏有章,销码栏却只盖了半枚旧印,无法从画面判断当年是否完成销毁。厉钧让联络点把这一处单独截下,随页码封进本次查核记录,没有据此认定旧码一直留在谁手中。
“厉承岳现在还具备调用这张旧席的权限吗?”程岳问。
“按现行门规,他不能再调用这张旧席。”厉钧合上薄册,“旧码谁抄过,封存册谁开过,武务院里还有没有人私留验码器,我现在答不了。”
江野看向言无咎时,老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一张旧轮值表已经证明厉承岳当年坐过内山令房替席,眼前这组复核码又来自他用过的武务院旧席。两个席位都写着同一个名字,仍不足以证明昨夜的通知由他发出。
江野将厉承岳三个字抄进来源栏,在结论栏留下空白。
“查清是谁重新启用了这组旧码。”他说,“没有发出记录,见证单上就不写亲令。”
厉钧隔着屏幕看了他一会儿,把薄册页码报给程岳,同意由玄甲门内部封存核查。通话结束前,他只留下一句:“武务院若有人还在用这张旧席,门里也该有人给个交代。”
屏幕暗下去时,联络点外传来两声敲门。来人送进柳承的短笺,纸上没有结论,只有一行新进度。
轮值旧页压痕已显,复核栏出现问松外签号。
江野沿着原折收起短笺。绳结和旧码只把门里的路照出一段,问松当年在那张轮值表上留下了什么,还得回原件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