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旧令房的最后一道封存回执便送到了外堂。
江野核过编号,把自己的名字落在出山登记上。程岳背着合法抄录件,封袋贴身,外面又罩了一层防雨皮套。柳承送他们到第一道山门,手按着门闩交代:“抄件可以带走,验痕原件还在旧令房。路上真有人查,让他对封签和出山簿,少一项都别开袋。”
江野把登记回条折好,收进胸前的夹层。
他身上另外两只私物袋也没有动过。潜龙令单独收在内襟左侧,青囊铁牌与母亲信笺收在右侧暗袋,中间隔着衣层,封口各有昨夜复验留下的细印。这套分装从进旧令房前就没动过,出山时照旧。
山路前半段静得反常,前夜证匣遇袭的消息显然还没有传开,沿途值守只照名册放行。走到最后一处石亭时,山雾散了些,界碑下方那条旧路露出湿黑的石面。
界碑外停着三辆车,车身没有玄甲门的大旗,只在车辕上系了窄窄的黑铜片。两名护卫站在路边,甲片藏在长衣下面,手都离兵器很远。居中的男人穿一件灰色短褂,见江野越过界线,抬起双手让他们看清,又转身从随行木匣里取出一封请帖。
“厉先生让我在这里等江先生出山。”
程岳盯着他手里的请帖:“你说的厉先生,是厉承岳?”
男人点头,没有把请帖往界碑内递。江野完全站到山外,他才双手托来。山门值守隔着界碑看着,既没有拦,也没有替来客通报姓名。
江野没有立刻接:“帖里是什么事?”
“北线的事,也是江先生刚从山里带出来的事。”
男人说完便住口,既不解释消息从何而来,也没有装作不知道抄件。程岳的肩膀微微一沉,封袋仍稳稳贴在背后。江野的目光落到请帖封口,赤色封泥上压着一枚方印,边角有两道替值短纹,旁边落着厉承岳的私记。
江野把薄手套取出来:“可以验帖,不能验我们的东西。”
男人将木匣往前推了半寸:“只验帖子,江先生放心。”
男人把木匣翻过来,让匣底朝上,示意里面没有夹层。江野戴上薄手套,接过请帖,顺着封泥的边沿摸到纸角。封口完整,纸里没有药粉,也没有暗针。随帖附着一张短笺,末尾明写厉承岳具名,方印则是玄甲门允许替值议事时使用的私印。
他当场拆开,厉承岳只写了两句客套,约他三日后在江城北岸见面,后面的条件一字不绕。江野交出潜龙令,并移交此次深山问卷所得的全部合法抄件,玄甲门便以护运名义替夜系保住北线安全资格。交物之后,旧账不再追问,北线原有的仓运和通行也可照旧。
帖子没写拒绝以后会怎样。程岳却看懂了,北线安全资格一旦失去,车不能照原等级走,货险跟着上调,几处依赖北线的生意即使不被查封,也会被一层层费用拖住。
程岳压低声音:“他怎么会知道抄件已经办成?”
“知道我们出山,不等于知道抄件内容。”江野把帖子又看了一遍,“也不等于山里所有事都与他有关。”
送帖男人抬眼看了看他,没有接话。厉承岳这次在帖子上写了名字,价码也列得清楚;问松为何被注销,回执为何送去西线四段,旧纸上却没有一笔指向他。两笔账挨得再近,也不能替对方补上落款。
送帖男人神色不变:“厉先生只等一个答复。”
江野捏着帖子一角:“请帖我收,三日后的约不应。”
男人第一次皱眉:“回城后还来得及考虑。北线资格不是一处门牌,失去以后,想补回来会很难。”
“所以我更不能拿两样不相干的东西一起换。”江野合上帖子,“潜龙令是潜龙令,深山抄件是依法带出的证据。厉承岳把它们写在一张价目上,是他的条件,不是我的义务。”
男人看了他片刻,又问:“这算最终答复?”
“今天的答复已经够清楚,帖留下,人不赴约,东西也不交。”
男人没有马上作罢,又提出可以只带走抄件目录,潜龙令等见面后再谈,像是给双方各退一步。江野听完仍旧摇头,目录能显出查到了什么,也能让人反推出旧令房还缺什么,它与正文一样属于抄件的一部分。价码拆成两次,不会改变交易本身。
江野看着他:“替我多带一句,北线资格若按公开标准评,就把标准和依据送来。若只能拿私下交换来保,它今天即使保住,明天也会成为第二张请帖。”
送帖男人把这句话记在自己那份回执背面,没有争辩。厉承岳给他的权限显然只到递帖和收答复,谈不了新的条件,也不能当场改动约期。这份克制反而让玄甲门的来意更清楚,他们已经准备按规矩施压,不急着在界碑边动手。
江野取出随身登记纸,在收帖一栏写明时辰、地点、递帖人外貌与封泥状态,又请对方留下送帖名号。男人没有拒绝,落名后还按了一枚玄甲门外务指印。双方各留一份,谁都不能把收帖改成应约。
这一步做完,男人退回车旁。他没有再放狠话,只说评级通知会比三日期限先到。三辆车随即转向,沿着山外公路往北离开,车辕上的黑铜片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程岳等车声远去,才问:“要不要绕路?”
“按登记路线回江城,他们既然在界碑外公开递帖,就等着看我们改道。”江野把请帖装进新的证物袋,没与合法抄件放在一起,“路线一变,反倒给人留下失控的口实。”
“那抄件要不要分一份出去?”
“抄件不分,合法抄录的份数、封签和经手人都在出山簿上。现在临时复制,只会破坏自己的凭据。回到别院后入双锁柜,谁要看,留下申请和见证。”
程岳应下,又把肩带收紧一格。请帖既已公开递到界碑外,玄甲门此刻更需要一份看似合规的答复,明抢反而落了下乘。北线规则怎么变,谁会借一纸评级逼他们交东西,这些都得回城查清。
山门值守过来核了双方留存,确认送帖发生在界碑之外。江野又请他在见证栏签名,随后才上车。合法抄件仍由程岳保管,两只私物袋仍分藏原处,厉承岳的请帖则锁进前座的小匣。
车开下最后一道山坡,江城方向的天色渐渐亮起来。
江野回头看了一眼界碑,深山里的账还没结,厉承岳已经占住北线等他回来。这个人肯把名字写在帖子上,也就不会只递这一次。
车驶过最后一道弯,手机重新有了信号。顾微的消息正好跳出来:评级通知已到,回来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