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两封信前后脚到了江城。
第一封走的是公开渠道，来路明明白白。玄甲门设在北陆的武务事务处发来纸质催约，文件由同城专递送到夜系前台，封套编号、揽收时间和签收照片都能在承运系统里查到。电子副本晚两分钟进入公司公邮，数字签章与厉承岳上次请帖上的证书编号一致。
催约只有一页，措辞很客气。
厉承岳请江野在五日内赴北陆一叙，谈深山抄件的保管与潜龙令涉及的旧约。信里没有再提用抄件换资质，末尾却附了一句，玄甲门愿为夜系参与武务复核提供必要说明。
顾微读完，把纸页放进透明夹：“把邀约和复核写在同一封信里，却没写两者互为条件。昨天的录音接不上这枚公章。”
沈墨核过签章状态：“他想让我们自己接这层意思。只要江野去赴约，外面便可以说双方正在协商。夜系若不去，复核遇到什么麻烦，也很难证明是催约造成的。”
江野看完催约，没有当场回信。他让法务按收件时间登记，原封套也留下，回函只确认收到，不承诺赴约，更不讨论深山抄件。公开信能证明厉承岳催过他，证明不了昨天姓邵的人替谁办事。
午后一点，一辆从北陆开来的长途客车停在城西站。送第二封信的人没有进夜系大楼，而是给厉钧打了电话。
厉钧赶到时，那人正在站外面馆吃饭。他是玄甲门旧护运队的退役司机，右耳听力不好，随身带着盖有始发站日期的车票。手写信缝在帆布腰带夹层里，外层蜡线完好，封口没有玄甲门公印，只有厉天行惯用的半枚山纹私记。
司机不认识江野，也不肯把信直接交给夜系。他照厉天行的吩咐，当着厉钧的面拨通一个北陆座机。电话由玄甲旧宅值房接起，值房人报出封口内侧的三位校验数，厉钧拆开外封后，纸角上的铅笔数与口述一致。
送信这一路能对上，至于途中有没有人看过内层，眼下说不清。沈墨把车票、通话详单和封口照片留档，又请司机在交接单上写明取信时间。对方不收劳务费，只催厉钧快些写回执，他还要赶四点的返程车。厉钧在回执背面写了四个字：原封已到。
车站监控也保留了司机出站到见面的完整时段。他中途只在面馆停留，没有接触其他送信人。沈墨在记录末尾补了一句：监控只覆盖见面前，不给信里的话作保。
“老爷子不信电子的。”厉钧把信带回公司，“门里现在谁看谁的邮箱，他连我都没提前说。”
手写信共两页，沈墨调出厉天行此前留在旧契上的签名样本，笔压、收锋和“行”字末笔的回钩大体相合，纸张也出自玄甲旧宅常用的素笺。三处特征都能对上，他在归档页写的是“高可信私信”，没有写“本人确认”。
厉天行没有为夜系作保，开头便写明玄甲门内部分成两路。一边认为天澜旧契已经伤到门中根本，应当停用启岳甲库；另一边靠护运、承保和武务认证吃饭，若抽掉这套合同，门下近半收入都会断。厉承岳站在后一边，掌着公开事务处与评审名额，反对他的人并没有能力替任何公司放行。
信中最重的一句被厉天行单独写在第二页。
“武务复核不是比武，是收权。”
那句话下面还列着三项做法。统一甲库有权调阅受审公司的司机名册与路线；认证通过后，玄甲门指定的护运人员可以进入关键仓；一旦发生事故，评审席还能以风险处置为由接管临时调度。单看都是安全措施，合在一处，货、人和客户便都落进了对方手里。
孙得海看完，脸色沉了下来：“五处资产才运营到第三个月。他们若拿到司机和路线，哪怕不接管仓，也能绕过我们去找原客户。”
“更麻烦的是他们指定的进仓人员。”顾微翻到附页，“护运员进仓以后，仓里听谁的会慢慢变。出了事，他们说是联合处置；没出事，夜系也会逐步失去排班权。”
厉天行在信末提醒江野，反天澜的一路不会替他挡审。夜系若想留下北线运营权，必须在公开规则里证明自身能承担风险。潜龙令曾让玄甲门退过一步，却不能拿来压一份现代保险合同，更不能替五处资产变更所有人。
江野读到这里，反而笑了一下：“这句像他。”
厉钧靠在窗边，没有替自家老人说好话：“他肯写，是因为统一甲库也在收他的权。你们利益暂时撞到一处，不等于他会站进夜系。真到了门内表决，他先保的是玄甲旧脉。”
“够了。”江野把信交给沈墨归档，“一封提醒，不当承诺用。”
顾微将信里的三项合同权利拆开，叫法务逐条对照夜系收到的复核模板。不到一个小时，三处同源条款便被标了出来。原文把路线调阅藏在风控附件，把人员进仓写成应急协同，临时调度权则放在承保补充协议里。三份文件由不同机构发出，页脚版本号却都带着启岳甲库的旧前缀。
三处同源还不足以给条款定性，复核的范围却已经摆在桌上：他们要看的远不止一支护运队能不能打。合同一签，夜系的经营命门便可能落进外部调度系统。
顾微当场调整了准备方向。武务训练照常，合同异议另列一册；司机资料只提供监管要求的最小范围，客户路线用脱敏编号，不把完整货主名单送上评审桌。孙得海负责现场安全证明，法务则准备询问每项调阅权的依据和保存期限。
傍晚，北陆武务联合复核中心更新了夜系申请状态。原定十七个工作日的排期如今只剩九日，系统没有解释原因，页面上多了一份评审席名单。
顾微点开名单，将页面保存成带时间戳的网页证据。保险方、安保协会和运输联审各占一席，第四席来自玄甲门公开事务处。
席位后写着评审人姓名。
厉承岳。
他没有等江野赴约，已经亲自坐到了北线的评审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