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沟的黑水撞上设备间门槛,溅到孟老脚边。
小余蹲在门内,手电光贴着地面扫过去,声音发紧:“外头的盲板被人抽了,东沟连着回水支管。阀开着,水全往这边顶。”
阿成已经把定位标塞进防水袋,抬头问:“远程泵呢?”
对讲机里只有电流声。隔了几秒,工程负责人终于回话:“远程指令中断,现场改手动。你们泵房西壁有一扇玄甲门,旧图上标着手动泄压。门后接排水廊,能把水头卸到弃置沉砂池。”
“门在哪?”江野问。
“最里面,红漆标记可能掉了。开门前确认廊道没人,泄压时别站在正面。”
厉同川一直没说话。他从门缝外收回手,指尖沾着一层发黑的油泥。刚才水冲过来时,他摸到沟壁上的阀杆,上头留着新拧出来的划痕。东沟的阀不是失修自己开的,也不是泵反转带出来的回流,有人拿着清场令,在下面动了手。
他想起父亲站在雨棚下的样子。厉承岳问过报警源,脸色难看,却没有让执行席撤开西侧通道。甲库应急席能调泵,也能调旧井封控权限。井下五个人的位置早就报过,孟老的年纪、两名工程师的姓名,连同临时协查人的登记卡,都在救援板上。
刚才恢复过一瞬的旧频段里,他还听见过赵启的复述:“清场令已生效,井下非执行人员不得放行。”随后是父亲的声音,短得没有一点含混:“封住西侧,等水把人逼回泵房。”
厉同川没听错。厉承岳知道下面有人,也知道孟老和工程师不在执行席名册里。他仍旧下了这道令。
厉同川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他把耳机摘下来,攥在掌心,塑料壳硌得发疼。
孟老扶着墙,鞋里灌满了水,仍在数人:“江野,小余,阿成,厉同川。都在?”
“都在。”厉同川答了一声。
他走进泵房深处,手电扫过一排废弃机组。这里停了几十年,铸铁外壳全是鳞状锈,墙上却还留着旧漆字。靠西壁的位置有一块半人高的钢板,红漆剥得只剩“泄”字的一角,钢板四周嵌着六颗锁紧栓,中央是一支倒扣的手轮。
“在这儿。”
江野跟过去,伸手一试,手轮纹丝不动。
厉同川掀开旁边的检修盒,里面挂着一根摇把,齿口却被锈层糊住。他用鞋跟踹掉盒门,拿衣袖擦干铭牌。铭牌上的字还能认出:先泄压、后启门;压力表低于零点二,方可移除上栓。
小余凑过来,看着墙角那块玻璃表盘:“表坏了。”
“外壳坏,毛细管还在。”阿成指向表盘底部,“看液柱。现在顶在红线外头。”
泄压门一旦开,廊道里残压会把人拍回墙上。若不泄,东沟的水再涨一截,设备间这扇门也撑不了多久。
江野把孟老往高台带:“我守住外面。你们开门。”
“孟老先走。”厉同川说。
孟老皱眉:“门还没开,往哪走?”
厉同川把摇把插进手轮,试了两下,齿牙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回头看着两名工程师:“泄压口一开,阿成盯液柱,小余看栓。到零点二喊停。门缝出来以后,你们两个带孟老进排水廊,沿右手扶栏走,过第三个黄色灯箱就是维修竖井。上面会放绳。”
“厉先生呢?”阿成问。
“我最后。”
江野看了他一眼,没有劝。这个时候谁都知道,最后的人得守着门、守着还没出去的人,也得防着外头再来一波水。
厉同川握紧摇把,肩背往下压。第一圈几乎没动,第二圈才听见钢板后传来沉闷的放气声。那声音不大,像沉在水里的锅盖被人掀开一线。墙角液柱缓慢往回落,黑水却从泄压口下方渗出,沿地面爬成细线。
“别快!”小余喊,“阀芯卡着,猛转会崩。”
厉同川手背青筋绷起,一圈一圈地带。衣服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父亲的加密呼叫。他只看见来电姓名,便把手机按进水里。
液柱降到黄线时,门后忽然一震。
阿成手里的电筒差点脱手:“有人在廊道里!”
所有人都停住了。
江野侧耳听了一瞬,摇头:“是回水撞弯管,不是脚步。继续。”
厉同川没有再看手机。液柱压到零点二,他松开摇把,拿扳手去卸最上面的两颗锁栓。钢板刚露出一道缝,冷风就从里面卷出来,带着陈年淤泥味。小余按工程手册把安全销抽开,阿成用撬棍顶住门角,三人合力把门推到能过人的宽度。
廊道比泵房更窄,两侧是旧排水管,地上铺着防滑格栅。远处果然亮着一盏昏黄的维修灯。
“孟老。”厉同川伸手。
孟老没逞强,把手搭过去。厉同川先让他侧身进门,阿成在前引路,小余紧跟在后。孟老走了两步,又回头:“工程记录别丢。”
厉同川点头,把那张泡软的临时协查登记卡从胸前撕下来,夹进阿成的防水袋里。袋里还有定位标、液柱读数和两次手动操作的时间。他又从检修盒里取出纸质巡检簿,湿页粘在一起,他用力掰开,看到最后一栏有新的签字:东沟阀,二十三点十七分,奉甲库应急席指令。
签字人没有写全名,只有一个“周”。
他把巡检簿塞进防水袋,袋子立即鼓了起来。厉同川拉好封口,又用力拽紧一截。谁在什么时候知道井下有人,谁又在知道以后动了阀,都该留在这些湿透的纸和数字里。顾微要拿它追责,是她的事;厉家若想把它按回水里,他也不会再帮。
他把袋子递给阿成时,特地压低声音:“到地面交工程负责人和公证员,两边都在场再开。有人问起,就说是亲手带出来的。”
阿成怔了一下,用力点头。
小余站在门里急道:“厉先生,走!”
“小余护孟老上去。”厉同川把人往廊道里一推,“阿成,跟着。袋子别离手。”
两名工程师终于带着孟老往竖井方向去。脚步声越走越远,泄压口还在低低吐气。厉同川留在门边,重新扣住手轮,防止压力回弹把门顶死。
对讲机忽然恢复了半截信号。
上面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冷得没有起伏:“清场令重申,井下所有非执行人员原地待命。玄甲门不得开启。”
厉同川望着已经打开的钢门,按下通话键。
“晚了。”
他关掉对讲机,转身去找江野。
他听见江野在黑暗里应了一声。
泵房另一头,水声忽然停了一拍。
有人踩着积水,从东沟口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