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医案那行“扶墙走完半廊”压在桌角。陶守诚取出第十一日的行步记录和离观页,先把日期露在灯下。
偏厅的灯比昨夜亮些。江野站在长桌一侧,看陶守诚核过封套背面的调阅号,拆开透明内袋。
行步记录原本夹在治疗册末尾。内廊起步记在前栏,到观门记在后栏,格子很窄,字却比第七日训练册清楚。
顾微将第十日医案放在旁边,只标出半廊两个字。它说明前一日曾有进展,不替第十一日的每一步作证。陶守诚把两日的栏位拉齐,第十日只记扶墙走完半廊,第十一日才出现内廊起步、转角停顿和到观门的连续格。中间没有一张把两日路程合并的表,他便将日期之间留出一指宽的空隙。
陶守诚读出第十一日的起步记:左足拖,前掌先着,过转角时停。末尾另有一笔,写转身需扶栏。
江野让他把原字逐个放大。拖左不是步数,“扶栏”写的是照夜自己扶住栏杆,记录没有谁陪在旁边,留下的只有当时看见的步态。放大后的“拖”字落在左足栏,“前掌先着”另在下一格,“转身需扶栏”则压在转角符号之后。陶守诚用细针分别指过三个位置,让镜头依次停住,免得把前掌试地说成有人搀扶,也免得把转身时扶栏的动作挪到整段行步上。
与行步记录同号的肋侧复查页摆到灯下。医者在第十一日晨间按过旧伤位置,写右侧牵动仍明显,动作不宜骤急。
顾微提醒,复查页说的是身体反应,不是离观经过。两页可以相看,不能把疼痛写成每一次停步的原因。
停药记录在药册后页。第九日之后没有再续止血药,第十一日的药格旁标着停药两日,午后观察又记体力起伏。
陶守诚将午后观察页翻出。那上面有一次起立后的气促,一次短歇,和行步记录的停顿落在同一个午后窗口。肋侧复查的按诊点标在右下,医者写牵动时仍会皱缩;停药页又显示止血药已断两日。顾微把三页的时码逐一对到午后栏,只写同窗相合,不将皱缩、气促和拖左硬排成一条唯一的原因。
江野用尺压住两张纸的日期:“相合可以写,因果别写。”
顾微在核验栏里落笔。步态拖左、转身扶栏,与旧伤复查和停药两日后的反应相合;现存材料未记每次停歇的直接缘由。
行步记录的最后一格写着到观门。门槛内外各有一处核点,前一处是内廊栏柱,后一处是门外石阶的首级。
陶守诚指着核点旁的勾记。两处勾记的笔压不同,前一个轻,后一个深,均与离观页的日期和序号相连。
“这能证明他自己走出去?”顾微问。
陶守诚没有急着点头。他先拿出当日门口值守页,值守人写照夜自内廊至门槛,停后扶栏转身,随后越过门线。
页上没有陪行人姓名,也没有搀扶交接的记号。门口值守页只写照夜越过门线,门外登记只记核点通过,没写观外车马,更没有后续回报。
江野看着“越过门线”四个字,拿起笔核了两遍,又在“越过”二字旁停住。他知道父亲那时左脚还拖着,转身还得扶住栏杆。
纸上只记到门线。他没有往下追问,离开之后走了几步,材料里没有写。
离观页末尾有一处旧招验痕。纸面泛黄,印痕靠近裁去的去向联,像是有人以指节压过,旁边还留着几笔短字。
身份在更早的核验里已经确认。顾微把那份材料留在封套中,没有重做身份比对,只将此处限定为验痕由谁留下。
陶守诚取来照夜本人留存的两张旧招验页。第一张有相同的收笔习惯,第二张在转折处留着深压,来源和年代都分别注明。
他没有把纸迹一股脑叠成相同。笔力只看顿挫,指节压痕只看落点和受力方向,旧页与离观页之间另隔着不同纸张和不同保管链。
顾微拿放大镜看完,报出离观页上的两处细节。一个横画收得短,一个顿笔后有轻微回拖,和留存页里照夜的习惯能够相对。
苏婉清从始至终没有碰纸。陶守诚请她看时,她只看了片刻,说他签东西前习惯用右手指节先压住纸边。
她没有说这便能认定一切。她指出的是习惯,旁边的笔力和压痕仍要各自经得起核验。
陶守诚把离观页翻到背面,对着斜光看压痕的边缘。指节压在正面时留下的凹点,和笔迹的先后没有冲突,也没有后补擦改的痕迹。他调低顶灯,换成侧灯,凹点在纸纤维上先显出来,笔画的收笔才从正面透过去。顾微核对留存页的顿笔位置,苏婉清只在他报到右手按纸时点了一下头,谁也没有越过纸面替那枚验痕添上去向。
顾微逐项写下:本人留存页的笔力相合,离观页纸面有对应的指节压痕,苏婉清辨认到相同的按纸习惯。三项合看,支持该招验痕由照夜本人留下。
江野问:“支持哪一件事?”
“支持离观页末尾的验痕是本人所留,也和门口、行步两份记录相接。”顾微说,“不支持观外的任何安排。”
陶守诚补了一句:“第十一日材料能确认他有自行走到观门、越过门线的行动能力。它不记录他去了哪里。”
江野点头,却没有马上移开视线。他把笔放回桌上,没有把父亲越过观门写成脱险,也没有替那一日添一个接应的人。
去向联原先应在离观页右侧,如今只剩一条裁口。裁得很整齐,连格线都避开了,留下的边缘没有地址、方向或经手姓名。
顾微量过裁口的长度,又核对装订孔。裁口发生在原页留存前还是后,现有纸面没有提供可以判定的标记。
“不猜。”江野说。
陶守诚收起尺子。去向联被裁走,只能记为缺失;裁走的人、裁走的时间和上面内容,谁也不能替纸页作答。
他翻动离观页时,裁口背面在灯下起了一层极浅的影。顾微将纸背抬近,看见有几道压线并不沿观内常用的格距。
陶守诚没有去描拓,只把页背固定在斜光板上。那是一组来自别张纸的压痕,纸张纹路和观内离观页的格线对不上。
江野看着那组压痕,合上异议本:“先查压痕对应的纸张。其他判断等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