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妈是在1965年夏天生的。
那天孙师傅跑车不在家,一大妈一个人觉得肚子发动了,自己撑着墙走到隔壁敲了邻居的门。邻居大嫂帮她把表姐叫了来,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她送去了通州卫生院。孙师傅接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半路上跑车,等他赶到卫生院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是个闺女,六斤多重,哭声又响又亮。孙师傅站在产房门口听到那声啼哭的时候,两条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一大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孙师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小人儿,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大妈看着他那个样子,虚弱地笑了一下:“你倒是说话呀。”
孙师傅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像你。”
一大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下来了。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自己不能生。跟易中海过了那么多年,院里那些大妈们背后的议论、易中海每次提到孩子时那种阴沉的眼神、她自己一个人躲在屋里偷偷抹眼泪的那些夜晚,这些东西压了她十几年。如今她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热乎乎的、软绵绵的,哭声响亮得能掀翻屋顶。她终于知道了——不能生的从来就不是她。
消息传回四合院的时候,院里炸了锅。刘婶是第一个跟何雨柱说的,她那天早上买菜回来,在院门口碰到何雨柱就拉住他的袖子:“柱子你听说了没?通州那边传过来的,一大妈生了个闺女!六斤多重呢!”
何雨柱正在修自行车链条,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生了?”
“生了!母女平安!她表姐说的,孙师傅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在医院走廊里转了好几圈。”刘婶压低了声音,凑得更近了些,“你说这事——她跟易中海过了那么多年没动静,改嫁了马上就怀上了。这不就是说,不能生的根本就是易中海嘛!”
何雨柱没有接话,低头继续装链条。但刘婶说的这件事确实在他心里翻了个个儿。易中海这辈子最执着的就是“传宗接代”这四个字。他设局害何大清、想拿捏何雨柱给他养老,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没有自己的孩子。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能生是命中注定,怪天怪地怪运气,可如今一大妈改嫁之后怀了、生了、母女平安。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清楚的证明吗?
刘婶走了之后何雨柱把车修好了,蹲在院子里洗手的时候想起了易中海。他想起当年易中海在院里端着架子说话的样子,想起他跟聋老太太商量“培养傻柱养老”时的嘴脸,想起他被公安带走那天院里人复杂的眼神。易中海在牢里蹲了十几年了,大概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何大清已经再婚有了新闺女,不知道一大妈改嫁之后生了自己的孩子,不知道那个他曾经掌控了大半辈子的院子已经散了架。等他将来出狱回来,这些消息会一个一个地砸在他脸上。
何雨柱站起来把洗手水倒掉,擦了擦手回了屋。于丽正在给家安梳头,见他进来随口问了一句:“刚刘婶跟你说什么了?”
“一大妈生了,是个闺女。”
于丽手上的梳子停了一下:“生了?她那个岁数还能生?”
“四十七八吧,大夫说母子平安。”
于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易中海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何雨柱没有接话,从桌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于丽说的这句话虽然直白但一点没错。易中海这辈子争来争去,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媳妇改嫁了,跟别人生了孩子;院子散了,没人记得他曾经是院里的一大爷;他害过的人过得比他好,他算计过的人过得比他好。他这辈子就像是一个笑话,从头到尾都在演给空气看。
那天晚上何雨柱坐在院子里抽烟的时候,何大清正好从石家庄回来看孙子孙女,路过他身边停了下来。何大清也在院里听说了这事,但他没有主动提。父子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何大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易中海在牢里,还不知道这些事吧?”
何雨柱抽了口烟:“应该不知道。没人会告诉他。”
何大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在何雨柱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枝丫,然后转身回屋看孙子去了。何雨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烟抽完了才进屋。
他脑子里在想着易中海。那个曾经在院里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一大爷,如今在牢里蹲着,不知道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他不知道自己的媳妇改嫁了,不知道改嫁之后跟别的男人生了孩子,不知道这个事实证明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不能生育——从来就不是别人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等他将来出狱回来,面对这一切的时候,那张老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何雨柱不想去想象。他跟易中海之间隔着送父入狱的仇、隔着十几年被算计的账,但他此刻心里竟然没有一丝痛快。他只是觉得易中海这辈子太不值了。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抓住。
何雨柱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进了屋。屋里于丽已经哄睡了家安,三个儿子也都各自上床了。何雨柱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躺下来,于丽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几点了”,他说“不早了,睡吧”。
于丽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银白。何雨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前忽然想到了孙师傅——那个黑红脸膛、粗手粗脚的货车司机。他抱着闺女的时候大概也是手足无措的,跟他当年抱着家兴的时候一样。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娶了一个被丈夫冷落了半辈子的女人,在她四十七八岁的时候跟她一起生了一个孩子,给了她一个完整的家。这件事在旁人看来平平无奇,但对一大妈来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值得好好对待的人来对待。
何雨柱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他想着一大妈抱着闺女坐在通州那间平房里喂奶的样子,想着孙师傅在院子里修葡萄架的样子,想着他们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在夏夜的院子里乘凉的样子。这些画面暖融融的,让他心里也泛起了一丝暖意。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易中海这辈子种的因,他将来会尝到那个果。而一大妈这样的人,苦了半辈子之后终于等到了她该有的日子。这世上的账,有时候算得比人清楚。
何雨柱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地响着,月光静静地照着四合院里那些沉默的屋顶和院落,照着每一户人家那些或圆满或残缺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