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柔的话音刚落,仿佛一阵刺骨的西伯利亚寒风,瞬间吹透了整个三江镇的中心广场。
刚才还在为烧毁账本、砍下买办人头而陷入狂欢的华人商户们,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冰冻结,瞬间凝固。
“内河炮艇……英国人的炮艇……”
一个年过半百的米店掌柜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是泥水和血污的青石板上。
他手里刚拿出来的半个白面馒头滚落进水坑里,他却浑然不觉,只剩下牙齿在疯狂地打架。
“完了!全完了!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钢铁怪物啊!”
在南洋这片土地上,洋人的军舰就是悬在所有华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多少次,只要华人稍有反抗,或者商会想要争取哪怕一点点平等的利润,英国人的炮艇就会顺着怒江开上来。
那双联装的机关炮,一扫就是一条街!
青砖大瓦房在那种口径的炮弹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就会被夷为平地。
不到半个小时,恐慌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三江镇。
夜幕下,十几辆马车慌乱地在泥泞的街道上狂奔,车厢里塞满了金条、大洋和古董字画。
“快!快去码头!只要雇到船,顺着支流往下游跑,还能留条活路!”
三江镇几个有头有脸的大掌柜,带着家眷,像没头苍蝇一样冲向镇子南面的渡口。
甚至连那些刚被招募进护卫军的华人青壮,握着枪的手也在剧烈发抖。
百年恐洋症,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压制。
在他们看来,军阀可以打,土匪可以杀,但大英帝国的炮艇,那是不可违逆的天罚!
“砰!”
一声极其清脆的枪响,骤然撕裂了混乱的夜空!
镇南码头。
赵铁柱端着还在冒着青烟的汤姆逊冲锋枪,带着一个排的精锐老兵,如同黑色的铁墙,死死堵在码头的入口处。
黑洞洞的枪口,毫不留情地对准了前方涌来的人群。
“团座有令!全镇封锁!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半步!违令者,杀无赦!”赵铁柱的声音犹如炸雷,震得那几匹拉车的马受惊狂嘶。
“老总!军爷!求求您行行好!”一个丝绸铺的老板连滚带爬地冲下马车,扑通一声跪在赵铁柱面前,双手哆哆嗦嗦地举着两根黄澄澄的金条,“洋人的炮艇一来,这镇子就变成平地了啊!您拿了金条,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周围的商户和家眷们也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哭喊声响成一片。
陈婉柔披着那件宽大的军大衣,跌跌撞撞地赶到码头。
她看着赵铁柱,又看着身后那些绝望的同胞,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声音凄厉:“林长官呢?你们的枪再快,也挡不住炮艇的装甲!留在这里,所有人都会死!”
“谁说我们会死?”
一道极其冷硬、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林默大步走来。
黑色的定制风衣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他单手拎着那把毛瑟手枪,军靴踩在木制栈桥上,发出沉重而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林默走到码头最高处的那层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惊恐万状的商人。
“跑?往哪跑?”
林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极其恐怖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喊声。
“这三江镇,是连接内陆和南洋的咽喉!丢了这里,我们的锡矿运不出去,外面的粮食、药品运不进来!跑进深山老林里,你们打算吃一辈子树皮,当一辈子野人吗?”
“可是……那是洋人的大炮啊!”米店掌柜绝望地捶打着地面,老泪纵横。
“洋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们的炮艇是用铁打的,难道就炸不沉吗?”
林默猛地拔出大腿外侧的军用刺刀。
“咔嚓!”
刺刀狠狠地扎进码头旁一根粗大的系船木桩里!
刀身没入大半,嗡嗡作响!
林默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声音犹如刀锋般锐利,字字泣血,字字如铁:
“我林默今天把话放在这!”
“我林默在这,三江镇就在!”
“洋人的炮艇来了,老子一样把它沉进江里!谁敢再提一个‘逃’字,这就是下场!”
这是一种绝对的霸道!
一种在绝境中生生凿出一条生路的狂妄!
陈婉柔呆呆地看着台阶上的那个男人。
在这一刻,林默的身影在火把的映照下,仿佛变成了一座无法撼动的巍峨高山。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悍自信,竟然奇迹般地压制住了人群中的恐慌。
“铁柱!”林默拔出刺刀,厉声怒喝,“把镇上的修理厂、铁匠铺全给我征用了!阿土伯,把矿山带出来的黑火药、硝酸铵、雷管,还有那些空汽油桶,全搬过去!”
深夜。
三江镇最大的船舶修理厂内,灯火通明。
炉火烧得通红,铁锤敲击铁砧的“叮当”声密集如雨,火星四溅。林默脱下风衣,只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衬衫,亲自站在图纸桌前。
在这个没有精密车床、没有深水鱼雷的年代,想要对付有着厚重装甲的内河炮艇,普通的步枪和冲锋枪简直就是挠痒痒。
但林默是现代顶尖的特战专家,他太清楚内河炮艇的致命弱点了。
“水线以下,是没有重装甲保护的!”
林默拿着炭笔,在粗糙的图纸上飞快地画出结构图。
“听好!把空汽油桶从中间切开,装满我们自制的铵油炸药!每桶至少装五十斤!”林默指着图纸,语速极快,“在桶外侧,用粗铁丝焊上几根长长的生铁倒刺。桶口用牛皮和桐油死死封住,绝对不能进哪怕一滴水!”
“引信怎么弄?”一个老铁匠擦着黑汗,紧张地问。
“用缴获的玻璃酸瓶做触发引信!”林默眼神冷酷到了极点,“把硫酸装进小玻璃瓶里,外面用薄铅皮包裹,直接连接到底部的雷管上。只要炮艇的船底撞断那些生铁倒刺,压碎玻璃瓶,硫酸就会流出来瞬间引爆雷管!”
这就是极其残忍且原始的——触发式锚雷!
“阿土伯,找最粗的铁链和巨石,把这些汽油桶绑住,连夜沉到码头前方三百米的主航道浅水区!”林默一拳砸在桌面上,“水面下半米,绝对不能露头!”
“是!”
整个修理厂彻底沸腾了。
华人矿工和老兵们光着膀子,挥汗如雨。
每一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复仇与求生的狂热。
他们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炸沉洋人的炮艇,但他们确信,只要跟着这个活阎王,就没有翻不了的盘!
一夜无眠。
凌晨五点,暴雨停歇。
江风带来了一股刺骨的寒意,怒江水面上泛起了浓重得化不开的白色大雾。
能见度不足三十米。
三江镇的码头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商户都紧闭门窗,躲在地窖和床底下,浑身发抖。
码头两侧的沙袋掩体后,八百名华夏护卫军士兵死死地趴在冰冷的泥水里。
汤姆逊冲锋枪、捷克式轻机枪、英制步枪,全部子弹上膛。
赵铁柱趴在林默身边,握着枪的手心全都是汗。
“团座,水雷都布下去了。可是这雾太大了,咱们什么都看不见啊。”
林默趴在最高处的观察位,军大衣上沾满了冰冷的露水。
他闭着眼睛,将侧脸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静静地感受着大地的震动。
“不用看。听。”
清晨六点。
天地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突然!
“呜————”
一声极其沉闷、极具穿透力的汽笛声,如同深海巨兽的咆哮,轰然撕裂了怒江上的浓雾!
这声音,低沉、狂暴,带着大英帝国工业革命几百年的傲慢与威压,顺着江面滚滚而来。
掩体后的老兵们脸色瞬间惨白,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
浓雾中,江水开始剧烈地翻滚。
紧接着,两个庞大无比的黑色剪影,犹如两头破开混沌的钢铁巨兽,蛮横地撞破了白色的江雾。
那是两艘悬挂着米字旗的内河浅水炮艇!
厚重的铆接钢板在晨光中闪烁着令人绝望的凶光。
舰首位置,双联装的厄利孔20毫米机关炮,那粗大得令人胆寒的炮管,已经缓缓降下了仰角。
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地锁定了前方的三江镇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