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八十五米。
冰冷。
死寂。
老式柴电潜艇的钢铁壳体在巨大水压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舱内,红色的应急灯光疯狂闪烁。
刚才那一下刮碰,不仅暴露了位置,更直接打坏了尾部配平系统。
为了避免失控下沉,赵铁柱只能下令紧急排掉一部分压载水,把这艘伤艇硬生生从一百五十米的温跃层拽回到八十五米附近的保命深度。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头顶上方炸开。
剧烈的震荡波砸在潜艇外壳上。
舱顶的一根高压管道瞬间崩裂,水柱伴随着白色蒸汽喷涌而出。
“堵住!”
“二号舱进水!水泵过载了!”
几名浑身湿透的艇员扑向喷水处,用身体和防水帆布死死压住裂口。
冰冷的海水依旧顺着缝隙倒灌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汗臭味和令人窒息的二氧化碳。
赵铁柱靠在指挥台旁。
额头上的鲜血顺着脸颊流进眼睛,他没有擦。
他盯着眼前的深度计。
八十五米。
这已经是这艘伤艇在尾舵和平衡阀受损后的安全极限,再往深处硬压,整条艇会先一步失控。
“艇长,电池电量只剩百分之十。氧气也快耗尽了。”大副咬着牙汇报,“上面的驱逐舰还在咬着我们。他们的主动声呐一直锁定着我们。”
赵铁柱没有说话。
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军靴。
他脑子里闪过缅北那个雨夜。
林默用黑火药给他止血,把他从死人堆里拉了回来。
这条命是团座给的。
这艘潜艇,是整个南洋华人武装拿命换来的家底。
绝对不能落到洋人手里。
舱里的密码本和南洋航线图,更不能丢。
“声呐兵,上面的情况。”赵铁柱开口,声音沙哑。
“还在头顶盘旋。距离不到八百米。他们……又在投掷深水炸弹了!”声呐兵猛地摘下耳机。
“轰隆!”
连续三声爆炸在周围海域炸开。
潜艇剧烈摇晃,几名艇员直接被掀翻在地,撞在舱壁上。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到了。
“全体都有。”赵铁柱直起身子。
慌乱的舱室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
“咱们在缅北就该死了。多活了这么久,开上了大黑鱼,值了。”赵铁柱扯开军服衣领,露出绑在胸口的炸药引信。
他大步走到机要保险柜前,将引信与自毁装置连在一起。
“团座教过我们,死也要崩掉敌人几颗牙。密码本和潜艇,宁可炸碎,绝不留给他们!”
“准备拉响自毁引信!”
“是!”艇员们齐声回应,没有人退缩。
赵铁柱的手指扣住引信拉环。
就在这一秒。
“叮——叮——”
一阵极其微弱、节奏分明的金属敲击声,穿透了海水的杂音,传进声呐接收器。
声呐兵猛地愣住,一把抓起耳机死死扣在头上。
“等一下!艇长!别拉!”
声呐兵声音破了音:“两短一长!两短一长!是我们的内部通讯频率!有船在靠近!”
赵铁柱的手指僵住。
“谁?”
“不知道!速度极快!非常安静!从深海沟方向切进来的!”
海面之上。
狂风卷集乌云,海浪剧烈起伏。
一艘悬挂着联合舰队旗帜的重型驱逐舰在海面上来回穿插。
舰桥内,敌方舰长端着咖啡,盯着声呐屏幕上的微弱光点。
“一群不知死活的南洋泥腿子,也敢跟我们打潜艇战?”舰长冷哼一声,“他们到了极限深度。没有动力,没有氧气。”
“长官,是否继续投掷深水炸弹?”大副问道。
“不需要浪费弹药。保持声呐锁定。把他们逼出水面,让他们爬出舱门投降。”
“长官英明。”
声呐军官突然站起身:“长官!异常情况!”
“说。”
“目标潜艇后方,突然出现另外两个声呐反射源!从暗礁群深处钻出来的!”
舰长脸色微变,大步走到声呐屏幕前。
屏幕上,两个光点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被困潜艇靠拢。
“他们还有援军!立刻测算距离!准备鱼雷!”
“长官,距离太近,水下地形复杂,鱼雷无法锁定!”
水下九十米。
两艘经过特殊改装的潜艇悄无声息地滑行。
一号艇指挥舱内。
没有红色的警报,没有任何慌乱。
一切井然有序。
林默站在潜望镜旁,双手背在身后。
军服笔挺,面无表情。
“团座,确认被困潜艇身份,是赵铁柱的船。受损严重,无法自主上浮。”副官低声汇报。
“上面。”林默冷冷开口。
“敌方一艘重型驱逐舰正在盘旋。左翼五海里外,是敌方联合舰队的巡洋舰编队。”
“用鱼雷干掉驱逐舰?”副官问。
林默摇头。
“打沉驱逐舰,会引来整个舰队的深水炸弹覆盖。铁柱撑不过第二轮齐射。我们来救人,不是来硬拼。”
林默走到海图桌前,手指点在驱逐舰的位置上。
接着向右侧划出一条弧线,停在一片红色标记区域。
“魔鬼礁。”
林默抬起头:“把他们引过去。”
“通知二号艇,释放‘大鞭炮’。”
“大鞭炮”,是林默结合现代特战记忆,让兵工厂造出的简易声呐诱饵。
内部装填化学药剂和机械发声装置。
入水激活后,会产生大量气泡,并模拟潜艇全速逃窜的螺旋桨噪音。
在这片水下声学环境中,这就是完美的替身。
“二号艇回复,诱饵装填完毕!”
“发射。全艇静音,关闭非必要设备,坐沉海底。”林默下达指令。
“噗——”
沉闷的气流声响起。
一个圆柱形铁桶从二号艇的鱼雷管射入深海。
十秒钟后。
“嗡——!”
诱饵内部机械装置启动。
化学药剂与海水剧烈反应,爆发出极其刺耳的噪音和庞大的气泡群。
在声呐听筒里,这声音就像一台彻底超载的潜艇发动机在疯狂运转。
海面上,驱逐舰舰桥。
声呐军官被巨大噪音震得扯下耳机。
“长官!巨大噪音源!目标正以极高速度向右舷逃窜!速度超过二十节!”
“二十节?!”舰长瞪大眼睛。
常规潜艇在水下根本跑不到这个速度。
“这一定是他们的主力潜艇!这群疯子!”舰长眼中闪出贪婪的光,“左舵满!双车全速!死死咬住那个声音!”
“长官,那个方向是魔鬼礁区域,暗礁密布……”航海长出声劝阻。
“闭嘴!我们吃水浅,避开主礁脉就没问题。全速追击!”
驱逐舰在海面上划出狂暴的白色尾迹,朝着诱饵发出的声音扑去。
八百米。
五百米。
三百米。
诱饵声音越来越大,驱逐舰速度提到了极限。
“长官!马上撞上目标!”
“准备投掷全部深水炸弹!”舰长大吼。
话音刚落。
“轰隆——!”
极其恐怖的金属撕裂声,从驱逐舰最底部炸响。
几千吨重的驱逐舰撞上了钢铁城墙。
巨大的惯性让舰体猛地向上翘起,重重砸在海面上。
舰桥内的人失去平衡,狠狠砸在舱壁上。
舰长额头撞上操作台,鲜血狂飙。
“潜艇撞击?!”他惊恐大吼。
“不……不是潜艇……”大副满脸是血,看着窗外。
翻滚的浪花中,黑色的暗礁刺穿了驱逐舰的龙骨。
“是暗礁!底舱撕裂,海水涌入!”
“动力系统瘫痪!我们搁浅了!”
驱逐舰被钉死在海面上。
海水疯狂涌入锅炉房。
舰长瘫倒在地。
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声呐里的目标会突然消失。
这是一个死亡陷阱。
水下。
剧烈的金属撞击声传导下来。
赵铁柱靠在舱壁上,听着头顶的钢铁撕裂声,神经猛地一松。
“他们……触礁了?”大副瞪大眼睛。
“不仅是触礁。”声呐兵满脸狂喜,“艇长!你听!”
“叮——叮——叮——”
清晰的三声金属敲击音。
赵铁柱眼眶红了,握着引信的手垂了下来。
“是团座。”
“团座来了。”
舱内的汉子们在水洼里大口喘气。
只要那个男人出现,就能活下去。
另一边。
林默的一号潜艇以极低的速度,从触礁的驱逐舰下方滑过。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艘真正的深海刺客。
敌方联合舰队的注意力,已经被驱逐舰触礁的动静彻底吸引。
巡逻艇和救援船向魔鬼礁方向汇聚。
海面上的混乱,提供了完美的保护伞。
“团座,诱饵战术成功。驱逐舰瘫痪。”副官低声汇报。
林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通知二号艇,上浮接应赵铁柱。把人救出来后,立刻撤离。”
“我们呢?”副官问。
林默抬起头,目光看向声呐屏幕上那个最庞大的光团。
敌方联合舰队的旗舰。
一艘重型巡洋舰。
它静静停泊在防波堤后方。
此刻,因为外围驱逐舰的触礁,它的底部防线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真空期。
“下潜至九十米。”林默声音冷硬。
“保持静默。”
“把我们的艇,开到那艘旗舰的肚皮底下去。”
水压计指针缓缓转动。
黑色潜艇在深海中无声掉转艇艏,朝着那庞大的阴影,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