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尉愣在原地。
那张被烧焦了一半的硬质卡片,几乎快要贴到他的鼻尖上。
他那双深陷的斯拉夫眼窝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与茫然。
作为苏联内务部直属的特别行动队军官,他受过最严苛的杀人训练和情报甄别训练。
但在1949年这个时间节点,他根本听不懂什么叫“热熔胶工艺”。
这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大尉回过神来,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他猛地抬起右手,试图重新去抓腰间的托卡列夫手枪,“伪造证物?这卡片是从你的人身上搜出来的!这是铁证!”
林默连看都没看他那只摸向枪柄的手。
他左手捏着卡片边缘,右手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抠住被火焰燎开的一角缝隙。
“呲啦——”
一声极其清脆的撕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林默双手猛地向外一扯,那张原本坚硬无比的编码卡,竟然被他硬生生地从中间撕成了两层!
大尉拔枪的动作僵住了。
周围那七名被卸了关节、刚刚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内务部特种兵,也全都瞪大了眼睛。
林默将撕开的卡片夹层,直接怼到了大尉的眼皮底下。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林默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这层拉出透明胶丝的黏合剂,根本不是你们苏联内务部证件科常用的天然明胶或者淀粉胶。”
林默的手指重重地弹在那层胶丝上,发出微弱的“啵”声。
“这是高分子聚合物热熔胶。”
“美国杜邦公司1948年底刚刚在内部报备的军工专利技术。常温下呈固态,熔点在一百二十度以上。目前只专供中央情报局和五角大楼的绝密档案部门使用。”
林默盯着大尉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弄的冷笑。
“你们苏联的化工产业,现在连个合格的民用塑料盆都造不利索。你们内务部哪来的美国最新军工胶水?”
“用着美国人的独家专利,来伪造星洲的证件,然后栽赃到我的头上?”
“大尉同志,你们内务部的防伪鉴定科,全都是吃干饭的吗!”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大尉的脸色瞬间从阴沉变成了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层拉丝的透明胶体,冷汗顺着额头就滚了下来。
他不懂化工。
但他不是傻子。
苏联的证件工艺是什么德行,他这个天天摸证件的内务部军官比谁都清楚。
苏联的证件过水就发泡,遇火就成灰,绝对撕不出这种韧性极强的透明胶丝!
这东西,确实不是苏联货!
“这……这不可能……”大尉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开始发颤。
如果这证件真是伪造的,如果这真的是美国cIA做的一个局。
那他们今晚冲进国宾馆抓人,就等于是被人当了枪使!
是在替美国人挑起苏联和星洲的全面战争!
“什么美国专利……你一个南洋军阀,怎么可能懂这些!”大尉咬着牙,还在做着最后的死撑。
林默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外走廊阴影里的那群人。
“科罗廖夫先生。”林默淡淡地开口。
走廊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厚重苏军大衣、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出来。
谢尔盖·科罗廖夫。
苏联航天与导弹工程的绝对核心,被林默从西伯利亚苦役营里硬生生截胡救下来的顶级大脑。
科罗廖夫大步走进房间。
他根本没有去看那些端着枪的内务部士兵,一双浑浊却极具智慧的眼睛,死死盯在林默手里的卡片上。
“给我火柴。”科罗廖夫伸出满是冻疮的手。
大尉愣住了。
他当然认识这张脸。
这是莫斯科最高层下过死命令要保护的国宝级专家。
大尉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递了过去。
“哧。”
科罗廖夫划燃一根火柴。
他捏住林默递过来的半边卡片,将那层透明的拉丝胶体直接凑到了火柴的火苗上。
“嗞啦——”
胶体遇火,并没有像普通纸张那样燃烧。
而是迅速软化、收缩,冒出一股极其浓烈的黑烟。
一股刺鼻的、让人作呕的化学焦糊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科罗廖夫凑近闻了闻,随即把还在冒烟的卡片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他抬起头,看向大尉,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专业。
“氯丁橡胶衍生物的味道。”
科罗廖夫的声音沙哑,但在场的所有苏联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高分子聚合塑胶的特有气味。这种合成技术需要极高的催化工艺。”
“林将军说得没错。我们苏维埃现在的化工冶炼水平,绝对提炼不出这种纯度的聚合胶。”科罗廖夫指着地上的残骸,板上钉钉地下了结论,“这是纯正的美制军工配方。这东西,是美国人造的。”
死寂。
房间里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有了科罗廖夫这位苏联顶级科学家的当场背书,所有的狡辩和怀疑都被彻底碾成了粉末。
大尉的双腿一软,后背撞在了墙上。
那七名内务部特种兵面面相觑,手里的波波沙冲锋枪无力地垂了下去。
真相大白。
这是一场极其拙劣、却又极其致命的栽赃陷阱!
美国人炸了莫斯科的高官,留下美国胶水粘成的伪证,想借苏联国家安全机关的刀杀林默!
“这……这是一场阴谋……”大尉脸色煞白,喃喃自语。
他知道,自己差点就成了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千古罪人。
然而。
就在大尉的心理防线彻底动摇,准备下令收队核查的这一刻。
“沙沙……沙沙沙……”
大尉肩头的军用对讲机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一个冰冷、暴戾、带着绝对上位者威压的俄语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
“一小队!为什么还没有枪声!”
“高层遇刺,证据确凿!不需要任何审讯!”
“立刻开火!就地击毙林默!这是克里姆林宫下达的最高死令!”
“开火!马上开火!!!”
对讲机里的咆哮声,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大尉浑身一震。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对讲机。
是强硬派!
是莫斯科军方内部那群根本不想谈合作、只想吞并星洲海峡的极端强硬派!
他们根本不在乎证据是真是假!
他们只需要一个借口!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除掉林默、彻底接管南洋的借口!
“大尉!执行命令!”对讲机里的声音越发凄厉和残忍。
大尉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伪证,又看了一眼林默。
理智告诉他,这事有诈。
但军令如山!
在内务部,抗命的下场比死还要惨!
“咔嚓!”
大尉猛地咬紧牙关,一把拔出腰间的托卡列夫手枪,大拇指瞬间拨开保险。
周围那七名内务部士兵也条件反射般重新端起了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对准了林默。
“对不起,林将军。”大尉的声音都在打颤,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军令不可违。准备受死吧。”
赵铁柱勃然大怒,一把抄起汤姆逊冲锋枪:“操你奶奶!老子先送你上路!”
“别动!”
林默一声暴喝,直接压住了赵铁柱的枪口。
他根本没有去管大尉手里那把指着自己脑袋的手枪。
林默的双眼在这一瞬间爆射出极其恐怖的寒光。
他的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林默不退反进,一步跨到大尉面前。
左手犹如钢钳般死死攥住大尉持枪的手腕,向上一托!
“砰!”
大尉因为紧张而走火,一发子弹擦着林默的头皮飞过,狠狠钻进天花板。
在枪响的同一零点一秒。
林默的右手猛地探出,一把将大尉肩头那台大功率军用对讲机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刺啦!”
连接线的插头被暴力扯断,火花四溅。
林默一脚将大尉踹飞出去两米远,大尉重重砸在墙上,滑落倒地。
周围的内务部士兵吓得刚想扣动扳机。
“都给老子把枪放下!”
林默单手握着那台对讲机,转过身,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凶兽,爆发出足以震碎耳膜的怒吼。
他根本没有理会这几个小兵。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对讲机上的频段旋钮。
前世特种兵的记忆让他对苏军的通讯设备了如指掌。
他大拇指飞速转动旋钮。
直接切过小队频道。
直接切过内务部指挥频道。
直接锁死了那个只有克里姆林宫地下掩体最高作战会议室才能接收的绝密主频!
按下送话键。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一口极其纯正、带着绝对上位者狂傲与霸道的俄语,顺着无线电波,如同一场十二级的西伯利亚风暴,轰然砸向了莫斯科的地下心脏!
“我是星洲最高统帅,林默!”
“那个躲在地下室里下令开枪的蠢货,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
林默的声音冰冷刺骨,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玉石俱焚之意。
“你们正在拿枪指着的,不仅是我林默的脑袋。”
“你们正在摧毁的,是唯一能解决你们R-7洲际弹道导弹姿态控制系统缺陷的人!”
R-7导弹!
姿态控制系统!
这几个词从林默嘴里吐出来的瞬间。
站在角落里的科罗廖夫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那是苏联航天局目前最高级别、连图纸都不敢带出实验室的绝密工程!
林默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连最核心的技术瓶颈都一清二楚?
!
林默根本不给电波那头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死死捏着对讲机,声音越发森寒。
“我知道你们的涡轮泵解决了,但你们的火箭一升空就打转!根本飞不出大气层!”
“开枪啊!”
“只要我死在这里,你们的洲际导弹工程就彻底变成一堆废铁!你们的核弹头永远别想打到美国人的头顶上!”
林默猛地将对讲机举到嘴边,发出了最后的致命将军。
“我要求,立刻、马上。”
“和你们最高负责人直接对话!”
……
同一时间。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地下掩体。
作战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几名挂着上将军衔的强硬派将领正站在沙盘前。
刚才下达击毙命令的那个将领,正得意洋洋地端起一杯伏特加。
“只要林默一死,星洲群龙无首。太平洋舰队立刻出港,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马六甲……”
他的话还没说完。
桌面上那台红色的绝密监听电台里,突然炸响了林默那狂暴的俄语怒吼。
当听到“R-7导弹姿态控制系统”这几个字时。
那名强硬派将领手里的伏特加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极度的惊恐与见鬼般的错愕。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将领浑身僵硬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极其艰难地看向了坐在会议桌最末端、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秃顶男人。
那是苏联导弹工程总局局长。
此刻,那位局长已经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犹如瀑布般滚落。
局长的眼神中透着无法掩饰的震骇,死死盯着那台还在沙沙作响的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