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
“咳……咳咳……”
陈墨以手掩口，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沫，胸口传来阵阵闷痛，如同被重锤擂过。他缓缓收功，散去周身紊乱激荡的灵力，一股强烈的虚弱与刺痛感弥漫开来。
又失败了。
这是第二次冲击炼气六层到七层的瓶颈。比起第一次的毫无头绪、蛮力冲撞，这一次他做足了准备。状态调整到最佳，《潮汐图》观想来稳固心神，《潮汐锻体术》运转来增强肉身气血承受力，丹田内灵力蓄积到满溢。然后，按照《碧海潮生功》第七层的行气路线，引导着澎湃的灵力洪流，向着那层无形的壁障，发起一波又一波凶猛的冲击。
起初，壁障似有松动。然而，当灵力运转到几个关键的、转折晦涩的经脉节点时，却出现了难以言喻的滞涩与偏差。仿佛原本应如臂使指的潮水，突然遇到了暗礁与逆流，非但未能一鼓作气，反而开始相互冲撞、倒卷。最终，在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如同堤坝崩溃的闷响中，灵力彻底失控逆流，反噬己身，震伤了数条细微经脉。
“还是不行吗……”陈墨擦去嘴角血迹，脸色有些苍白。他取出一粒益气丹服下，又服下一粒疗伤丹药，温润的药力缓缓化开，抚平着体内的创伤，但那份挫败感却挥之不去。
瓶颈，如同一道冰冷的铁闸，横亘在道途之前。任凭你积累再厚，准备再充分，若不得其法，便只能徒劳撞得头破血流。
难道……真要去买一枚“破障丹”？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陈墨自己否决了。他摇了摇头，神色坚定。
身为丹师，他太清楚这类用于强行突破瓶颈的丹药意味着什么。“破障丹”药力霸道，确实能大幅增加冲破瓶颈的概率，但其代价也同样巨大。首先，是丹毒。这种丹药的丹毒性烈质沉，极难排出，会在经脉、丹田深处沉淀积累，轻则导致根基虚浮，灵力不纯，影响后续修炼速度与突破更高境界的成功率；重则丹毒爆发，损伤道基，甚至导致修为倒退，前功尽弃。其次，是依赖性。一旦习惯了借助丹药暴力破关，心境与对功法的体悟便会滞后，下次遇到瓶颈将更加艰难，形成恶性循环。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丹药强行突破。”陈墨对自己说。这是他的原则。修行终究是自身之事，丹药只是外物辅助。若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外丹，道途必不长远。
那该怎么办？按常理，此时便该是“夯实根基，水到渠成”的时候了。可“夯实根基”四字，说来简单，具体该如何做？是继续苦修积累灵力？可灵力已至六层巅峰，进无可进。是反复揣摩功法？《碧海潮生功》的练气篇他已倒背如流，自认为理解透彻。是磨炼法术、锻炼神识、强健体魄？这些他一直在做，且颇有成效，可瓶颈依旧巍然不动。
“或许……是我的理解有偏差？还是功法运行中有我没察觉到的细微谬误？”陈墨皱眉苦思。若有位师父在旁指点，或许能一眼看出问题所在。可惜，他只是一介散修出身的门客，华家藏经阁一层虽有典籍，却无人解惑。
无人引领，道阻且长。陈墨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烦闷。静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带着丹药与血腥混合的淡淡气味，令人窒息。
他起身，推开静室的门。天光正好，院中那棵老树郁郁葱葱，在风中沙沙作响。阿福在院角安静地擦拭着石桌。一切都平和安宁，与他内心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
“我出去走走。”陈墨对阿福吩咐一声，换上常服，信步走出了小院。
没有目的，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行在门客坊略显清静的巷道，穿过繁华的街市，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靠近外城边缘、凡人聚居区附近的小广场。
广场不大，以青石板铺就，边缘有几棵老槐树，树荫下坐着几位晒太阳、唠家常的老者。广场中央，七八个年纪在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的孩童，正在嬉戏打闹。他们衣着朴素，有些还打着补丁，脸上却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一个系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红布、手里挥舞着一根树枝的男孩，正咋咋呼呼地追赶着其他孩子，口中喊着：“我是仙师！看我飞剑！biu biu biu！”
被他追的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四处逃窜，场面混乱而充满生机。
陈墨站在广场边缘的树荫下，静静看着。孩童的嬉闹声，老者慢悠悠的聊天声，远处传来的隐约市声，混合成一种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息，奇异地缓解了他心中的烦闷。修仙者的世界，争夺、算计、苦修、瓶颈……似乎离这里很远。
这时，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约莫七八岁、脸蛋脏兮兮的小男孩，大概是为了躲避“仙师”的“追杀”，径直跑到了陈墨面前，仰起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脆生生地问道：
“请问，你是仙师吗？”
陈墨低头看他，点了点头。他虽穿着常服，但气质沉静，与周围寻常百姓确有不同。
小男孩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歪着头，很认真地问道：“仙师，那你能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提起来吗？”
陈墨一愣，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问题。他下意识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教书先生告诉我们，凡人不能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提起来。说那是‘力不作用于己身’。”小男孩一本正经地复述着先生的话，然后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困惑又向往的表情，“我就想，仙师会不会仙法，能不能做到呢？仙师不是能飞来飞去吗？”
孩童天真烂漫的想象，让陈墨有些失笑，也有些触动。在凡人眼中，修士似乎无所不能。他温声答道：“不能。你看。”
说着，他很自然地抬起右手，抓住自己头顶的一缕头发，然后像要证明什么似的，向上轻轻一提。
这个动作，他做得随意，心绪也还沉浸在孩童的问题与自身的瓶颈烦恼中。
然而，就在他手指抓住头发、注意力因这个古怪的动作而下意识集中在自身的刹那——
嗡！
一股极其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波动，自他灵魂深处传来！
淡蓝色的光幕，并非在眼前，而是在意识的最深处，毫无征兆地、清晰地展开！
【目标：陈墨（人族）】
【年龄：二十五岁零三个月。】
【灵根：中品水灵根。】
【状态：轻度内伤（经脉轻微撕裂，气血震荡），休养半月或服用“养脉丹”一粒可痊愈。】
【修为：炼气六层巅峰。】
【功法：《碧海潮生功·练气篇》（当前修炼至第六层）。修炼进度：96%。功法运行符合率：76.3%。】
【功法运行问题明细：】
【1. 行气路线偏差：手太阴肺经第三分支，灵力注入角度偏离标准3.7度，导致潮汐初生之“力”感不足。】
【2. 呼吸节奏错位：运转至足少阴肾经时，吐纳频率应减缓半息，以合“潮落”之势，当前节奏过快，致使灵力回潮略有生硬。】
【3. 神识引导疏漏：……】
【4. 气血搬运配合不佳：……】
【5. 灵力潮汐峰值控制：……】
【6. ……】
【（共计六处理解性根本错误，十三处细节操作不到位，具体如下……）】
……
后面是密密麻麻、详尽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具体错误描述、偏差数据、以及修正建议！
陈墨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维持着抓着头发的可笑姿势，瞳孔急剧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鉴定术……对自己……生效了？！
这么多年，他鉴定过无数物品、药材、甚至偶然触碰他人时得到过信息，却从未想过，也从未尝试过，将鉴定术用在自己身上！这简直是……灯下黑！最可笑的盲点！
如果不是今日这孩童天真一问，如果不是他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抓住自己头发”的动作，并将注意力引向自身，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鉴定术竟然可以如此使用！
“原来……真的不行啊……”孩童看到陈墨抓着头发，身体却没有如想象中般飞起来，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嘟囔了一句，转身又跑开，加入了同伴的嬉戏。
孩童跑开了，陈墨的心中，却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那浪涛之猛烈，甚至压过了刚刚冲击瓶颈失败的挫败与伤痛！
他缓缓放下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头发的触感，但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那刚刚惊鸿一瞥、却信息量爆炸的鉴定结果之中。
功法运行符合率76.3%？
六处理解性根本错误？
十三处细节操作不到位？
修炼进度96%？
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和条目，如同最严厉的导师，将他自以为“理解透彻”、“运转纯熟”的《碧海潮生功》，批驳得体无完肤！
原来，他不是积累不够，不是瓶颈太固，而是从一开始，路就走歪了！而且歪了不止一处！那些他自以为正确的理解、顺畅的运转，在鉴定术这面“照妖镜”下，竟然充满了如此多的谬误与疏漏！就像一艘看似完好的船，龙骨却是歪的，帆索是乱的，如何能远航？如何能破浪？
那96%的修炼进度，恐怕已是这些错误运行下，所能达到的极限！剩下的4%，或许根本不是“量”的差距，而是“质”的谬误导致的天然鸿沟！不纠正这些根本错误，积累再多的灵力，冲击再多次，也是徒劳，甚至可能因错误积累而走火入魔！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明悟！
原来如此！原来突破口在这里！不是外求丹药，而是内求己身！鉴定术，这个陪伴他穿越、给予他无数帮助的金手指，其最深层的、或许也是最强大的功能之一，竟然是辅助修炼，自我诊断，纠正谬误！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里不是细看的地方。他深吸几口气，压下澎湃的心潮，脸上尽量维持着平静，转身，快步离开了小广场，甚至顾不上方向。
走了好一段，他才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路边，找到个支着简陋凉棚的茶水摊。摊主是个昏昏欲睡的老汉，卖着最便宜的粗茶。
“老板，来壶茶。”陈墨声音有些发干。
“好嘞，三碎灵。”老汉麻利地拎来一个粗陶壶，一个缺口茶杯。
陈墨付了钱，在油腻的小木桌旁坐下。粗糙的陶杯，劣质的茶汤，此刻在他眼中都无关紧要。他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看似在喝茶，实则全部心神，都已沉入意识深处，再次“看”向那份关于自身的鉴定报告。
这一次，他看得无比仔细，一个字都不想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