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力满听着雪莉杨地道的维语,脸色缓和了一些。
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捏了捏厚度就揣进怀里。
他又看了一眼陈教授花白的头发和诚恳的眼神,再瞥了瞥一直沉默但气息沉凝的姜烨。
这次才点了点头,对着小刘说了几句。
小刘翻译道:“安力满大叔说,胡大看到了你们的诚意和这位姑娘(指雪莉杨)的尊重。”
“他同意带路,但是有几条规矩必须遵守。”
“一,进沙漠后,一切听他的,他说停就停,他说走就走,不能质疑。”
“二,要爱护骆驼,骆驼是沙漠里的兄弟。”
“三,不能随便动沙漠里的东西,尤其是古老的东西,那是胡大留给过去的记忆。”
“四,如果遇到‘黑风暴’或者其他不好的兆头,必须立刻回头或寻找躲避,绝不能硬闯。”
“如果同意,他就去准备更多的骆驼和物资,后天一早出发。”
这些规矩合情合理,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安力满见大家答应得爽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慈祥的笑意。
拍了拍身边老骆驼的脖子:“好吧,朋友嘛,都是朋友嘛。”
“骆驼嘛,我也有不少好骆驼。”
“后天嘛,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出发嘛。”
接下来的时间异常忙碌,安力满带着胡八一和楚健去挑选骆驼。
足足选了十四峰健壮的成年骆驼,用于驮运物资、仪器和作为骑乘。
看着这些高大的“沙漠之舟”,王胖子兴奋地直搓手,胡八一则仔细检查着驼具和物资捆扎是否牢固。
陈教授和郝爱国带着萨帝鹏、叶亦心最后一次核对清单,补充了大量清水、馕、风干肉和蔬菜(虽然保存期很短)。
楚健则发挥特长,检查了所有人的个人装备,尤其是鞋袜和防护用品。
姜烨没有参与这些具体事务,但看似随意的走动中,灵觉已将安力满和那些骆驼的状态细细感知了一遍。
安力满气血不算旺盛,但极其平稳绵长,与这片土地有着奇特的共鸣。
那些骆驼也个个精气充足,确是上好的脚力。
姜烨还注意到,安力满在准备一种特殊的、用多种沙漠植物混合制成的香粉。
据说是驱赶毒虫和安抚骆驼用的,隐隐有股淡淡的灵力波动,显然传承自古老的沙漠生存智慧。
出发前夕,众人在招待所吃了最后一顿相对丰盛的晚餐。
餐桌上,安力满喝了几口当地的砖茶,话也多了些。
他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讲述了一些沙漠里的禁忌和传说。
“......黑沙漠,胡大生气的地方嘛。”
“沙子是黑色的,走进去指南针会跳舞,天上的星星有时候也会骗人。”
“那里有‘唱歌的沙山’,风一吹就呜呜地响像好多人哭。”
“还有‘吃人的流沙’,看着好好的,一脚踩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嘛。”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敬畏:“最可怕的,是‘魔鬼的宫殿’。”
“传说在地下有看不见的东西,偷走人的影子,让人变成疯子......。”
这些带着神秘色彩的描述,让萨帝鹏和叶亦心既害怕又好奇。
郝爱国皱着眉头,显然不太相信这些“迷信说法”。
但碍于安力满是向导,没有出言反驳。
陈教授则听得认真,认为这些传说背后可能反映了特殊的自然现象或历史记忆。
胡八一仔细询问了关于“磁山”(指南针失灵最严重的地方)和沙暴季节的具体情况。
安力满指着西南方向:“磁山嘛,很远......。”
“在黑沙漠深处,像魔鬼的牙齿一片一片的。”
“去那里,骆驼都会害怕。”
“沙暴嘛,这个季节还有。”
“但胡大保佑、我们小心点,应该能避开大的嘛。”
姜烨安静地听着,将这些信息与胡八一的星图推演。
以及自己感知到的地下隐约躁动的、不同于中原的“地气”,相互印证。
确定这片沙漠下,真的隐藏着超越普通自然环境的秘密。
第二天,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队伍就在安力满的带领下出发了。
十四峰骆驼排成一条长线,驮着沉重的物资。
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最后的绿洲小镇,走向那片仿佛连接着天际线的、无垠的金黄色沙海。
初始的路段,还有些稀疏的耐旱植物和干涸的河床痕迹。
越往里走,绿色彻底消失。
目之所及只剩下起伏的沙丘,在晨光中勾勒出柔美而残酷的曲线。
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肺里所有的水分,阳光越来越毒辣。
除了骆驼单调的铃声和蹄子踩在沙地上的沙沙声,世界一片死寂。
安力满走在最前面,牵着领头的老骆驼。
不时抬头看看太阳,又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感受风向和湿度。
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与这片沙漠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他的那份虔诚与专注,无形中感染了队伍。
连最跳脱的王胖子也收敛了许多,只是不停地喝水,随和被雪莉杨提醒要节制。
中午休息时,众人躲在沙丘背阴处。
就着咸菜和少量清水,啃着硬邦邦的馕。
安力满不允许生火,说烟火气会惊扰沙漠的“灵”。
胡八一拿出罗盘,发现指针果然有些微的晃动,不如在平原上稳定。
他对照着太阳方位和地图(已近乎无用),眉头微锁。
“姜大哥.......!”
胡八一凑到姜烨身边,低声道:“这地方的磁场已经开始有点乱了。”
“安力满大叔说的‘磁山’影响范围,可能比预想的广。”
“晚上观星定位,恐怕干扰也不小。”
姜烨点点头道:“意料之中,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你的推算给出了大方向,具体路径恐怕要靠安力满的经验和我们随机应变了。”
雪莉杨拿着相机,拍摄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地貌。
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人类活动遗迹,但一无所获。
陈教授和郝爱国则在指导萨帝鹏、叶亦心记录沿途的地质和风向变化。
安力满忙着检查骆驼的状况和物资捆扎,第一天就在这种适应与警惕中平稳度过。
夜晚,沙漠气温骤降、寒气逼人。
众人裹紧衣物,挤在简易帐篷里。
夜空如洗,繁星璀璨得近乎不真实,银河横贯天际。
胡八一不顾寒冷,在外面观测了许久星星。
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星位偏移比正常值大,这里的‘天’确实有点不一样。”
第二天,第三天......队伍继续深入沙漠。
景色愈发单调,沙丘更加高大,移动的沙脊线如同凝固的波涛。
水源开始成为最严峻的问题,安力满严格按照计划分配着骆驼驮运的清水,除了将有外其他人的嘴唇都开始干裂起皮。
王胖子早就没了最初的兴奋,蔫头耷脑地趴在骆驼背上,嘴里念叨着“涮羊肉”、“冰镇北冰洋”。
第四天下午,变故突生。
一直晴朗的天空,西北方向毫无征兆地涌起一道接天连地的昏黄幕墙,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队伍推进!
狂风骤起,卷起地面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黑风暴!快!跟着我!到那边沙丘后面去!”
安力满脸色大变,声嘶力竭地吼着,拼命拉着领头骆驼转向。
真正的沙漠终于向这群闯入者,露出了它狰狞的第一爪。
安力满的嘶吼,瞬间被狂暴的风声吞没。
那道昏黄的幕墙不再是远景,它已化作一头咆哮的巨兽。
裹挟着亿万吨黄沙,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
天地间骤然失色,刚才还灼人的烈日被彻底遮蔽,世界陷入一片旋转、咆哮、令人窒息的金黄与黑暗。
风!那不是普通的风!
是千万只砂纸般粗糙的巨手,疯狂撕扯着一切。
砂砾不再是砂砾,而是密集的子弹。
“噼里啪啦”地打在骆驼身上、打在人的脸上、打在包裹的帆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一米,前后左右只剩下翻腾滚涌的沙雾和同伴模糊扭曲的影子。
“抓紧缰绳!贴住骆驼!跟着我的声音走!”
安力满的声音断断续续,他用尽全力吼着。
一手死死拽着领头老骆驼的缰绳,另一只手拼命挥舞着一根插着小旗的杆子。
那旗子早已被风撕扯得不成形状,但在狂沙中一点模糊的晃动,已是唯一的方向标。
“跟上!都跟上!”
胡八一也在大吼,他扯着嗓子声音沙哑。
一手拽着自己骆驼的缰绳,另一只手试图去拉旁边王胖子骆驼的笼头。
王胖子早已吓懵了,整个人趴在驼峰之间。
双手死死抱住骆驼脖子,闭着眼、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骆驼发出惊恐的嘶鸣,本能地想要趴下或掉头。
但在安力满和众人拼命的拉扯催促下,勉强排成一列。
跌跌撞撞地向着安力满指引的方向挪动,那是一处看起来稍高些的巨大沙丘。
每一步都无比艰难,松软的流沙在狂风吹拂下如同活物。
不断吞噬着蹄印,人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的,稍有不慎就会被吹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