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小时后,队伍终于穿过了不算太长的山谷,重新沐浴在开阔地带的月光下。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头看,那两座沙山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就在这儿扎营吧,离山口够远了。”
安力满选了一处相对平坦的沙地。
这一次,没有人再有异议。
宿营地选在了一处背风的沙窝,因为找到了关键地标,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涨。
晚饭时,甚至多分了一点宝贵的清水煮茶。
陈教授和郝爱国不顾疲劳,借着篝火的光再次展开路线图,讨论着双生沙山之后的路径可能。
叶亦心和萨帝鹏也围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然而,麻烦并未结束。
根据姑墨国墓壁画路线的下一个标记,以及安力满模糊的记忆。
在穿过双生沙山后大约一天的路程内,应该会有一处小小的季节性水洼或干涸河床的转折处。
那里曾有先人挖掘的浅井痕迹,这是路线图上第一个标注的潜在补水点。
第二天中午,当队伍顶着烈日抵达那个预设地点时。
眼前只有一片被太阳烤得龟裂的、坚硬的盐碱地,和几丛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荆棘。
别说水,连一点潮湿的痕迹都没有。
“水呢?地图上不是说这里有水吗?”
王胖子第一个叫了起来,声音干哑。
安力满蹲下身,抓了一把白色的盐碱土,在手里捻了捻。
又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干了,很久以前就干了。”
“可能是地下河改了道,也可能是......气候变了。”
希望落空,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队伍明面上的存水,在经过双山一夜的消耗和半日的跋涉后,已经所剩无几。
几个公共水囊彻底空了,剩下的也轻飘飘的。
个人水壶里,也大多只剩下最后几口润喉的份额。
干渴带来的灼烧感和虚弱感,如同附骨之蛆,再次牢牢攫住了每一个人。
姜烨默默感受着壶天符兜内的情况,之前为了维持队伍的士气。
自己持续“输出”存水,如今兜里储备的清水,也只剩下最后一桶的量了。
接下来自己必须更加精打细算,甚至要考虑在关键时刻,暴露一部分能力来获取水源。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往前赶。”
陈教授的声音嘶哑,但目光坚定:“按照壁画,下一个可能有水的标志点还在前面。”
“我们走快一点,活路......只有向前。”
没有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队伍再次启程,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但气氛也更加压抑。
每个人都像沙漠里寻找最后一丝水汽的蜥蜴,沉默而执着地移动着。
大约又走了三个小时,烈日稍偏但热浪依旧。
安力满示意在一片相对平坦,有几块风化巨石的区域短暂休整。
众人纷纷从骆驼上滑下,瘫坐在滚烫的沙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雪莉杨和叶亦心互相搀扶着,走向不远处一块巨石的背面,去解决个人问题。
众人也没在意,只是抓紧时间闭目养神。
“啊!救命!杨姐姐!救......我......!”
突然短促凄厉的尖叫和闷响,从巨石后面传来!
“小叶!”
雪莉杨的惊呼声紧接着响起,所有人瞬间被惊醒!
姜烨和胡八一眼神一凛,几乎同时弹身而起,朝着巨石方向冲去!
王胖子、楚健等人也慌忙跟上。
绕过巨石,只见雪莉杨脸色煞白正拼命想抓住什么。
而叶亦心大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沙地里,只剩下肩膀和头颅还在外面正惊恐地挣扎。
但越是挣扎,下沉的速度似乎越快!
她周围的沙子如同活了过来,正缓缓流动着将她吞噬!
“流沙!”
胡八一惊呼。
“别乱动!越动沉得越快!”
姜烨低喝一声,人已如箭般射到近前。
没有贸然去拉叶亦心,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片“流沙”区域。
不对劲!
这“流沙”的范围不大,边缘规则得有些奇怪,而且......沙层下方似乎有坚硬物体的轮廓?
“血感”迅速下探,穿透表层流动的沙粒。
下面不是无底洞般的流沙坑,而是一个被沙土部分掩埋的、人工开凿的方形洞口!
洞口边缘破碎,像是被暴力破坏过。
叶亦心正是踩塌了洞口边缘松动的覆沙,掉了下去,而洞口下方似乎还有空间。
并非实心,所以造成了类似流沙的吸陷效果!
“不是普通流沙!下面是空的!八一,胖子,过来帮忙!”
姜烨瞬间做出判断,急忙探出身体闪电般出手,一把抓住了叶亦心胡乱挥舞的一只手臂。
叶亦心只感觉姜烨的手臂稳如磐石,强大的力量瞬间止住了自己下陷的趋势。
胡八一和王胖子立刻上前,三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吓瘫了的叶亦心从洞口拖了出来。
女孩浑身沙土,脸色惨白如纸,只是不停地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雪莉杨连忙抱住她,轻声安慰。
危机解除,众人的注意力才转移到那个洞口上。
胡八一用工兵铲小心地扩大清理洞口周围的浮沙。
很快,一个约一米见方、边缘有明显凿痕和破碎痕迹的垂直洞口完全显露出来。
洞口下方黑黢黢的,一股混合着硝烟、尘土和淡淡腐朽气味的凉风从下面涌上来。
“这是......盗洞?!”
郝爱国凑过来,用手电往下照,吃惊道:“而且是新开的!”
“看这破碎的痕迹,像是用炸药炸开的!”
陈教授的脸色也变了:“难道......有人先我们一步?”
姜烨示意众人退后,自己纵身跃入洞中。
洞口不深,约三四米到底。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垒砌、风格古老。
但此刻,石室内一片狼藉。
一口被炸开的石棺歪倒在一边,棺盖碎裂,里面空空如也。
地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织物碎片和零碎骨殖,明显被人翻检过。
墙壁上一些原本可能有的壁画或刻痕,也被粗暴地破坏或烟熏火燎,难以辨认。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石室角落,散落着一个脏兮兮的粗布口袋。
口袋里赫然露出几块黄褐色的、印着俄文的块状物。
“俄制tNt炸药!”
旁边还有几枚老式的铜制雷管和一小截燃烧过的导火索。
姜烨捡起一块炸药看了看,又环视被洗劫一空的石室眼神冰冷。
攀上洞口,将看到的情况和那包炸药扔在地上。
“下面是一个五代时期的石头墓,已经被彻底盗掘一空。”
“看手法和这炸药,走在咱们前面的很可能是俄国人。”
姜烨的声音在寂静的沙地上显得格外清晰:“他们也在找精绝古城,而且作很快、手段粗暴。”
“俄国人?!”
众人面面相觑,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在这死亡之海,竟然还有另一支武装队伍。
而且目标相同,且行事毫无顾忌!
这不仅仅是竞争,更是巨大的潜在威胁!
雪莉杨分析道:“他们肯定也有向导,或者......有更精确的地图。”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不仅要和沙漠赛跑,还要和这些人赛跑。”
危机感陡然升级,叶亦心受惊和发现俄国人踪迹带来的混乱,很快被更强烈的紧迫感取代。
队伍甚至来不及仔细探查这个被盗的古墓(也没剩下什么可探查的),给叶亦心喂了点水压惊后。
便立刻收拾,再次上路。
然而,姜烨的心却沉了下去。
俄国人的出现是变数,但更迫在眉睫的是......水。
为了尽快赶路,白天的消耗更大。
自己壶天符兜里那最后一桶水,也在刚才休整和救助叶亦心后的短暂分配中。
被不着痕迹地混入公共饮水,几乎消耗殆尽。
夜幕再次降临,队伍在一片冰冷的沙丘间停下。
篝火升起,却驱不散彻骨的寒意和更深的焦虑。
每个人都在默默地小口啜饮着水囊或水壶里最后那一点点液体,仿佛在举行某种沉默的告别仪式。
陈教授摊开地图和壁画临摹,在篝火下研究。
试图寻找任何被忽略的可能水源标记,但徒劳无功。
安力满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不住地祈祷。
姜烨独自坐在稍远的阴影里,背对着篝火。
手轻轻按在腰间那个杏黄色的布袋上,里面真正属于自己的最后一点饮水,大约只够一个人支撑一两天。
而精绝古城,依旧渺无踪迹,如同沙漠尽头的海市蜃楼。
前有渺茫目标,而赖以生存的源泉即将彻底枯竭。
沙漠用它最残酷的方式告诉自己: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沙漠的夜晚冰冷刺骨,却无法冻结众人心头那团由干渴、焦虑和紧迫感灼烧出的火焰。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九张写满疲惫与凝重的脸上跳跃。
水囊和水壶彻底空了,连最后一点湿润的气息都被沙漠贪婪地吸走。
喉咙如同被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灼痛。
胃里空荡荡,却又被一种饱胀的虚无所充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