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课风波虽已过去数日,但在苏明远心中激起的涟漪却未曾平息。
这日休沐,他坐在自家书房窗下,面前摊着书卷,眼神却有些飘忽,终是忍不住对正在一旁临帖的妹妹苏静姝开了口。
“静姝,你可知书院月考,那谭弘毅……竟与我并列第一。”苏明远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悦,更多的是困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苏静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清亮的眸子:“兄长不是早已说过?莫非……心中仍有芥蒂?”
苏明远摇了摇头,眉头微蹙:“非是芥蒂。只是……他那篇策论,论及漕运,观点实在……惊世骇俗。主张废弛部分河运,鼓励海运,甚至提出以官营手段调控粮价。初听之下,简直离经叛道。可那日经堂辩论,他引唐宋海事为例,论漕丁转业之策,言官营平准之利,层层推演,竟让我一时难以驳斥。”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叹服,“其言如利剑,专斩乱麻,思路之奇,逻辑之密,绝非寻常农家子所能及。我实在不解,他……师从何门?何以有此见识?”
苏静姝放下笔,仔细聆听着兄长的描述,尤其是谭弘毅关于海运优势、漕丁安置以及官营调控的具体论述。
她秀美的眉头渐渐凝起,聪慧如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些观点背后,似乎隐藏着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思维模式。
一种剥离了繁文缛节,直指问题核心,追求效率与实效的思维方式。
这与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引经据典、却往往流于空谈的学子文章截然不同。
“兄长,”苏静姝沉吟片刻,轻声道,“或许……并非师从何门,而是其人所思所想,本就异于常人。他所言海运、调控,虽听起来惊世骇俗,但细想之下,未必全无道理。非常之人,方能行非常之事,言非常之论吧。”
苏明远闻言,若有所思,没有再说话,只是心中的困惑与对谭弘毅的好奇,又加深了一层。
与此同时,青藜书院内。
午时刚过,书院食堂人声鼎沸,学子们聚在一起用餐、谈笑。
谭弘毅却如同往常一样,避开喧嚣,独自来到书院后院那处他惯常读书的僻静角落。
这里有几株老竹,一方石凳,一张石桌,虽简陋,却清幽异常。
他快速吃完母亲让堂兄送来的、依旧简朴却饱含深情的午饭——几个杂粮饼子和一点咸菜。
随后便拿出书卷,就着穿过竹叶缝隙的斑驳阳光,低声诵读起来。
低沉而专注的读书声在静谧的后院回荡,与远处书院堂内的喧闹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天地。
恰在此时,苏静姝陪着母亲前来书院拜访山长夫人。
女眷们在内院说话,苏静姝觉得气闷,便带着贴身丫鬟在书院中漫步赏景。
春日书院,亭台错落,花木扶疏,主仆二人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循着一阵隐约的读书声,走入了相对偏僻的后院。
穿过一道月亮门,一片苍翠的竹林映入眼帘。
竹影摇曳,清风徐来,将那低沉而清晰的读书声送得更近。
苏静姝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示意丫鬟噤声。
她透过疏朗的竹影,看到了那个坐在石凳上的身影,身形略显单薄,穿着洗旧的青衫,正全神贯注于手中的书卷,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专注而平静。
竟然是他,谭弘毅。
苏静姝心中微动,想起兄长之前的困惑与自己的思忖,一个念头悄然升起。
她并非孟浪之人,但此刻机遇巧合,那份对独特见解的好奇压倒了对世俗礼节的顾虑。
她略一沉吟,没有走近,而是隔着那片竹林,清了清嗓子,用不大却清晰的声音问道:“可是谭公子?”
读书声戛然而止。
谭弘毅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竹影婆娑间,立着一位身姿窈窕、衣饰淡雅的少女,面容清丽,气质如兰,正是曾在书铺有过两面之缘的苏静姝。
他连忙起身,隔着竹林拱手一礼:“正是在下。不知苏小姐有何见教?” 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苏静姝隔着竹林,微微福了一礼,开门见山,声音如清泉击玉:“无意打扰谭公子清读。只是听闻公子月课策论,高屋建瓴,见解独到,尤其提及‘海运’之利,小女子心中好奇,冒昧请教。这海运之利,除公子所言载量大、速度快之外,相较于漕河,是否尚有其他潜在益处?”
她问得直接,却正中要害。
谭弘毅略感意外,没想到这位苏家小姐会主动与他交谈,更问及策论内容。他稍作思索,便坦然回答:“苏小姐慧心。海运之利,确不止于此。漕河运输,受季节、水量、河道淤塞影响甚大,且沿途关卡林立,损耗与延误惊人。而海运,若能避开台风季节,航线相对固定,受自然条件制约反而较小。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海运若能畅通,则南北货殖流通不再局限于运河一线,可促进沿海州府繁荣,甚至……可为朝廷开启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之窗,于水师建设、海疆防卫,亦有深远影响。”
他并未高谈阔论,只是平实地阐述,但话语中蕴含的格局与远见,却让竹影那侧的苏静姝心中一震。她原本只想到运输效率,对方却已联想到促进沿海经济、巩固海防,甚至隐约指向了更遥远的海外世界!这份眼光,远超寻常书生!
“那……漕丁安置,官营调控,公子又如何确保其可行,而非纸上谈兵?”苏静姝忍不住追问,问题愈发深入。
“事在人为。”谭弘毅言简意赅,“关键在于朝廷是否有决心与智慧,制定周详律法,选拔得力干吏,逐步推行。任何改革皆有风险,然固步自封,积弊日深,其害更烈。唯有因时制宜,大胆设想,小心求证,方是正道。”
短短几句交流,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思想的直接碰撞。苏静姝听着他清晰冷静的分析,感受着那话语背后务实而开阔的视野,心中那份因《倩女幽魂》和兄长描述而产生的好奇与隐约好感,此刻化为了实实在在的钦佩与折服。此人之才,绝非仅限于话本传奇,其胸中韬略,恐非常人所能度量。
而谭弘毅,亦对这位苏家小姐刮目相看。她不仅容貌出众,更难得的是这份不囿于闺阁的见识与敢于提问的勇气,问题皆切中关键,聪慧敏锐,远非寻常闺秀可比。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苏静姝由衷一叹,隔着竹林,再次微微一福,“今日冒昧,多谢谭公子解惑。”
她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便带着丫鬟悄然离去,心中却已留下了那道于竹影后沉稳论道的身影。
谭弘毅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次意外的交谈,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专注于科举与谋生的枯燥生活中,漾开了一圈不同的涟漪。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石凳,拿起书卷,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明亮、坚定。
前路虽艰,但似乎……也并非全然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