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石柱和谭弘业确实周到。石柱管着县衙一摊事,把他起居安排得妥妥当当。谭弘业带着团练,也常来看他,送些吃食。
但总归,不如家里。
不如她亲手做的饭菜,不如她铺的床褥,不如她温的茶。
“家中诸事,全赖卿操持。奉养高堂,教导小丫,辛苦卿了。弘毅在此,唯愿早日安定边陲,接卿北来,夫妻团聚。”
这是承诺。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但总要有个盼头。
“北地已入秋,早晚寒凉。卿在家乡,亦需添衣保暖。母亲咳疾,卿多费心。小丫学业,卿多督促。”
一句句叮嘱,琐碎,但暖心。
最后,他写下结尾:
“纸短情长,书不尽言。望卿珍重,待我归期。”
“夫 弘毅 手书”
“昌平十二年九月廿三 于龙源县衙”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三页纸,写了一个多时辰。
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光。
他把信仔细折好,装进信封,封口。信封上写:“湖广省星沙府湘洛县射湾镇谭桥村 谭府 苏静姝 亲启”。
明天让驿卒送出去。
从龙源到湖广,千里迢迢,这封信要走一个多月。等家人收到,已是深秋。
那时候,龙源会是什么样子?
北羯可能已经来了,马帮可能已经动了,战斗可能已经打响了。
但他没在信里写这些。
只报平安,只道思念,只说自己一切都好。
这就够了。
家人不需要知道他在前线有多凶险,不需要知道他每天只睡三个时辰,不需要知道他在刀尖上行走。
他们只需要知道,他还活着,还在做事,还在想着他们。
这就够了。
谭弘毅吹熄灯,躺到床上。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印出模糊的光斑。
他睁着眼,看着屋顶。
想家。
想祖父粗糙的手掌,想父亲沉默的背影,想母亲温柔的唠叨,想小丫叽叽喳喳的声音。
更想苏静姝。
想她温婉的笑,想她柔软的手,想她轻声细语地说话。
离家时,她说:“我等你。”
这一等,就是三个多月。
还要等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让龙源安定下来。只有龙源安定了,他才能接她过来,才能让她不用再等。
想着想着,渐渐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谭桥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祖父坐在树下抽烟,父亲在院里劈柴,母亲在灶房做饭,小丫在追着鸡跑。
苏静姝站在门口,看见他,笑了。
笑容温柔,像春天的阳光。
他走过去,想抱她,却抱了个空。
醒了。
天还没亮。
窗外传来鸡鸣声,远处有狗在叫。
新的一天,开始了。
谭弘毅起身,穿衣,洗漱。
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北疆的秋天,早晨已经有些冻人了。
石柱端着热水过来:“公子,今天去工地还是练兵场?”
“先去城墙。”谭弘毅说,“看看修得怎么样了。”
“好。”
吃过简单的早饭,谭弘毅带着谭弘业出了县衙。
街上已经有了人。有去工地的,有去集市卖菜的,有挑水回家的。看见谭弘毅,都停下来,恭敬地行礼:“谭大人。”
谭弘毅点头回应。
这些百姓,三个月前还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现在脸上有了血色,眼里有了光。
这是他用粮食、用工作、用希望换来的。
他走到城墙下。
城墙已经修好了八成。塌陷的缺口填平了,低矮的地方加高了,城门换了新的,虽然还是简陋,但至少能守了。
工匠们正在城墙上砌垛口。一块块青砖垒起来,形成一个个射击孔。
谭弘毅爬上城墙,眺望远方。
北方,是一望无际的荒野,枯草在风中起伏。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那里是北羯的地盘。
冬天快来了。
北羯快来了。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有城墙,有团练,有火器。
还有最重要的——民心。
他转身,对谭弘业说:“从今天起,团练分三班,轮流上城墙值守。白天一班,晚上两班,不得松懈。”
“是。”
“工匠营那边,加快进度。我要在入冬前,造出一百排一窝蜂,三百个震天雷。”
“明白。”
谭弘毅最后看了一眼北方,转身下城。
他很清楚,平静的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