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领命而去后,谭弘毅独坐书房,铺开密折专用黄绫。
他没有控告周正元——证据不足,打草惊蛇。
他只是详细陈述了龙源现状:战后重建的艰难,流民安置的进展,春耕备产的急需,以及……“近日以来,所需粮饷、铁料等物,拨付维艰,采购受阻,疑似有人从中作梗。臣恐误农时、损防务,伏乞陛下明察。”
然后,他将刘师爷的玉佩徽记拓印、通敌密信的临摹本、以及赵铁柱查到的账目线索,作为附件,一并封入密折匣中。
没有指控,只呈事实。
让皇帝自己看,自己想。
二月初二,龙抬头。
石柱带着三支商队,悄悄离开龙源。他们扮作南下的皮货商,却在途中分道扬镳,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同一天,八百里加急的密折,由谭弘毅的亲信家将谭七亲自护送,直奔京城。
龙源县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府城的打压变本加厉。不仅粮饷不到,连龙源县正常上报的公文,也常常“遗失”或“驳回复议”。周正元甚至以“核查田亩”为名,派了一批税吏来龙源,明为查账,实为挑刺找茬。
谭弘毅一概以礼相待,好茶好饭供着,但核心的匠作院、军营、军屯区,一律以“军事重地”为由,谢绝参观。
税吏们抓不到把柄,又见龙源百姓对谭弘毅拥护至极,悻悻而归。
二月二十,海路的第一批物资,奇迹般地抵达龙源。
那是三十大桶“腌鱼”,在天津卫的渔港“正常交易”,由一支河北商队运到保定,再由保定的山西商队转运至大同,最后化整为零,由十几支小商队从不同路径送入龙源。
桶里,上层是真腌鱼,下层却是用油纸密封的生铁锭、硫磺块。
随物资而来的,还有苏静姝的信。信中说,苏家已动员湖广商会的力量,打通了从长江口到渤海的“海上私路”,虽成本高昂,但可保物资不断。信末,她写道:“夫君勿忧,妾与腹中孩儿,皆安。盼北疆早定,团圆有期。”
谭弘毅握着信,在书房独坐良久。
三月初一,皇帝密旨到。
没有走公开渠道,而是由一个相貌普通、自称“内务府采办”的人,直接送到谭弘毅手中。
密旨只有四个字,朱笔御批:
“朕知道了。”
没有褒奖,没有指示,没有承诺。
只有这四个字。
谭弘毅看着那熟悉的笔迹,深吸一口气,将密旨小心收起。
知道了。
知道龙源的困境,知道内鬼的存在,知道这一切背后的暗流。
但皇帝不动作,不表态,不干涉。
他在等。
等什么?
三月十五,朝会。
一份弹劾奏章,犹如惊雷,炸响在奉天殿。
上书者是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李崇明。此人素以刚直敢言着称,但向来不涉党争,只论是非。
而他这次弹劾的对象,竟是龙源府知府周正元!
奏章列数周正元七大罪:贪渎库银、纵容亲属霸占民田、收受贿赂插手讼案、克扣边县粮饷、结交阉党、怠政误民……条条有据,甚至附上了部分账目往来和苦主证词。
其中特别提到:“去岁北疆战起,龙源县浴血守城,周正元身为知府,不思援救,反卡其粮饷,断其物资,几致边城失守。战后更多方掣肘,恐边将功高,危及己位。此非仅为贪渎,实乃通敌误国!”
朝堂哗然。
周正元是刘景明次辅的门生,这是公开的秘密。而李崇明向来不买刘党的账,此次突然发难,时机、对象、罪名,都耐人寻味。
更微妙的是,皇帝听完奏章,没有立即表态,只淡淡道:“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查明具奏。”
不偏不倚,依法办事。
但满朝文武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皇帝,要动周正元了。
而周正元背后是谁?刘景明?还是那个“渊”字徽记所代表的、更深处的影子?
消息传到龙源,已是七天后。
谭弘毅正在匠作院观看改良后的火绳枪试射。八十步外,木靶被铅弹打得碎屑横飞。
谭弘业兴奋地汇报着射程和精度,谭弘毅却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谭七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谭弘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李崇明上书,是巧合,还是皇帝落下的棋子?
周正元倒台,是结束,还是更大风暴的开始?
他想起密旨上那四个字:“朕知道了。”
皇帝确实知道了。
而且,已经开始回手了。
只是这棋局,比他预想的更深,更险。
“弘业哥。”谭弘毅忽然开口。
“在。”
“火绳枪的产量,再提三成。”谭弘毅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接下来,我们需要更多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