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春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柳絮在暖风中漫天飞舞,落在行人的肩头、檐角的瓦片上、茶楼酒肆的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似的白。甜水井胡同的槐树已经撑开了满树的绿荫,浓密的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清凉的影子,风吹过时,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絮语。
二皇子见大皇子失势,三皇子按兵不动,五皇子年纪尚幼、羽翼未丰,便觉得自己苦等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可他心里清楚,摆在面前最大的障碍不是那些兄弟,而是谭弘毅。谭弘毅一直不曾站到他这边,从不表态,不迎合也不疏远,像一根无形的柱子,撑住了皇帝身边最后一块空地。只要谭弘毅还在,父皇就永远不会把兵权交到他手里。
他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很久,最后抬起头,对心腹谋士李存义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路过的风听了去:“谭弘毅若在,父皇只会听他的。若他不在,父皇就无人可问了。”
李存义沉默了一会儿,眉头拧成一道浅浅的沟:“殿下,刺杀朝廷命官,一旦败露……”
话没说完,二皇子便截住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下了狠心后的果断和冷硬:“做得干净些,不会败露。”
第二日,二皇子的手下带着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悄悄南下江南,花了重金秘密招募了三个江湖上亡命已久、早已把命挂在腰带上的活口。画像、谭府地形图、换防时辰、仆役走动的路线,一应俱全,一样不落,整整齐齐地装在一个油布包里递了过去。那三人接了东西,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此后几日,谭府周围的巷子里,出现了一些陌生的面孔。有人蹲在墙角摆摊卖菜,有人倚在树下打盹,目光却不时往谭府后门的方向瞟去。风里多了些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发出的细响。
石柱是第一个察觉到的。他做这一行久了,对于这两个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像老猎犬能从风里嗅出陌生野兽的气息。
他站在府门内侧的阴影里,透过门缝把外面那条巷子看了很久,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看似寻常的身影,眉头慢慢锁紧了。他没有声张,只是把门轻轻合上,转身往府里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夜色还没落尽,檐角的灯已经亮了,细碎的脚步声像石子投入深水,涟漪不动声色地散开,又悄然合拢。谭府周围的风声里,有什么正在无声无息地聚拢。
第一日,他在谭府东墙外的巷口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那人推着一辆旧车,车上插着十几串红亮的糖葫芦,看上去与街面上所有的糖葫芦贩子别无二致。但石柱注意到,那人在谭府门口来回走了三次,每经过一次都会侧头瞥一眼门房的方向,目光在那个位置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多出一瞬。
第二日,换了人。一个算命先生模样的人坐在谭府对面巷口的石墩上,面前摆着一幅铁口直断的布幡,手里捏着一把竹签,看上去像是在等生意。但石柱远远观察了半个时辰,发现那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谭府的门,偶尔有路人上前问卦,他也只是敷衍几句就打发走了。
第三日,是一个挑着担子的卖菜老汉,从胡同东口走到西口,又在西口折返回来,一担青菜在筐里颠来颠去,他却不吆喝。路过谭府侧门时,他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那道门和围墙之间的接缝处停了一瞬,像是在目测那道墙的高度和攀爬的难易。
石柱没有惊动他们。他只是换了一身普通短打,远远地缀在后面,像影子贴着墙根移动。第三日入夜后,那卖菜老汉收了担子,脱了外头的破旧短衫,换了一身深色衣袍,在夜色中穿过几条街巷,绕了三个弯,最终在一扇后门前停住脚步。门上没有匾额,但门框右侧的石柱上刻着一枚极浅的梅花印,夜色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二皇子府的后门。
石柱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没有靠近,没有出声,只将那个位置在脑海中牢牢记下,然后退身离开。他走过三条街才寻到一处隐蔽的檐下点了火折子,在纸上记了一笔,吹灭折子,将纸叠好塞进靴筒里,加快脚步赶回谭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