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闩落下时,乌鸦在屋脊上叫了一声。
中院的人散得不甘心,脚步声一串接一串,地窖口还留着煤灰和半截烂白菜叶。易中海捂着乌眼青,进屋前先把傻柱喊住。
“柱子,来我屋一趟。”
傻柱正瞪许大茂,听见这话,立刻收了拳头。
“一大爷,您眼睛没事吧?刚才我真不是冲您。”
“进屋说。”
易中海没给他在院里表忠心的机会。
屋门关上,煤油灯被点亮,黄光照着桌上的搪瓷药盒。易大妈拿热毛巾出来,看了傻柱一眼,又把话咽回去。
易中海坐下,毛巾敷到眼眶边,疼得嘴角抽动。
“柱子,明早大会,你得把话说清。昨晚你是拉架,不是打我。”
傻柱挠头。
“可我拳头真落您脸上了。”
“那是意外。”
易中海把毛巾放下。
“许大茂钻地窖,坏秦淮茹名声,院里人都看着。你气不过,拦他,被他躲闪才误碰到我。懂了吗?”
傻柱坐在凳子边,膝盖顶着桌角。
“我懂。许大茂那孙子就该收拾。”
易中海盯着他。
“重点不是收拾他,是把他的嘴堵上。只要他夜闯地窖坐实,他说的话就没人信。”
傻柱点头点得快,过了片刻又问。
“那秦姐那边怎么办?她婆婆要去厂里闹,秦姐得受多少闲话。”
易中海把毛巾拧了一下,水滴落进盆里。
“你少惦记这个。你越护她,外头越说得难听。”
傻柱有点不服。
“我就看不得她受欺负。”
“你看不得,就按我说的办。”
易中海语气重了。
“明早别冲动,咬死许大茂造谣。补助款的事,一句都别接。”
傻柱憋了憋。
“可要真有补助......”
易中海抬头。
“柱子,贾家的事复杂。你是外人,掺进去,最后一身腥。”
傻柱被“外人”两个字噎住,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另一头,秦淮茹回屋,刚进门,贾张氏就把门闩插上。
“包给我。”
棒梗被吵醒,披着衣服坐在炕上,小当和槐花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声。
秦淮茹把布包放到炕柜上,手按着没松。
“妈,孩子看着呢。”
“看着正好,让他们看看你怎么藏他们爹的钱。”
贾张氏伸手去抢。
秦淮茹往旁边一让,声音低了下来。
“您拿了包,明早就全完了。里面有单子,有钱,还有当年办手续的东西。您要在院里乱翻,易中海一句‘贾家自己不清白’,咱们家就被人踩着说。”
贾张氏动作停住,眼珠子转了转。
“你少吓唬我。”
“我吓唬您做什么?”
秦淮茹指了指炕上的孩子。
“钱在咱家,才是咱家的。闹到厂里,谁帮咱们说话?傻柱能帮一顿饭,能帮档案盖章?”
贾张氏坐到炕沿,胸口起伏。
“那你说怎么办?”
秦淮茹把布包抱回怀里。
“明早先听他们吵。许大茂咬易中海,刘海中也不会放过他。咱们别先出头。”
贾张氏眯着眼。
“你想把锅全推给易中海?”
秦淮茹没接话,只把布包放进炕柜最里面,又塞了两件旧衣压住。
窗纸外头风刮过,屋里油灯晃了一下。棒梗看着炕柜,喉结动了动。
秦淮茹看见了,轻声说。
“棒梗,睡觉。明儿你别乱说话。”
棒梗把被子往上一拽。
“我啥也没听见。”
中院西厢,刘海中没睡。
他把皮鞋从床底拎出来,拿旧布一遍遍擦。二大妈在被窝里翻身。
“大半夜擦什么鞋?”
“你懂什么,明早开大会,得有个样子。”
刘海中拿鞋尖对着灯看。
“老易这回栽在补助款上,我要是不站出来,院里谁还把二大爷当干部?”
二大妈嘟囔。
“你别又让人当枪使。”
刘海中手停了下,随即哼了一声。
“我有分寸。先让许大茂说,再让贾张氏闹,等老易顶不住,我出来定调。”
他把鞋放到门边,又翻出一个本子,封皮还硬挺。
前院闫富贵也没睡。
他坐在小桌前,蘸着钢笔写了三行,又划掉两行。
“深夜地窖事件发言提纲......不行,太冲。”
他换一张纸。
“关于维护院内团结与财务清楚的几点看法......这个稳。”
三大妈披衣问。
“你写这么多干啥?”
“明早一句话说错,得罪一边。不写稿,我这张嘴再会算,也怕被人截账。”
闫富贵把算盘拨了两下。
“许大茂那纸条,得盯住。纸条要真有,写纸条的人才是藏在后头那笔账。”
许大茂屋里,一盆水已经黑成煤汤。
他把脸伸进去搓,搓得鼻尖发红,抬头照镜子,左一块黑右一块黑。
“易中海,你跟我玩这一套。”
他把湿纸条摊在桌上,用碗压住四角。纸上大半字糊了,只有“地窖”两个字还在。
娄晓娥不在屋里,屋里冷得连被窝都没热气。他越想越憋,拿毛巾擦头发,毛巾也黑了。
“明儿我要是说不清,傻柱还能笑我一辈子。”
他盯着纸条,伸手摸了摸兜,摸出半截铅笔,在旁边写下几个词。
“钱。”
“听话。”
“棒梗。”
写到“棒梗”时,他停住。
这词要是说出来,秦淮茹肯定哭,傻柱肯定炸。可不说,他就被易中海按成夜闯地窖的流氓。
许大茂把铅笔一拍。
“哭就哭,谁还没张嘴。”
偏房里,陈平安把门闩扣好。
桌上,回音针躺在黄纸中央,旁边放着那块佛像残片。残片边缘沾过地窖潮气,此刻在灯下泛着灰白,像受了火烤后的骨片。
他取出一小块下品灵石,扣在掌心。
今晚怨念值涨得快,商城里符箓一栏又亮了一格。粗制的留声针能录半刻,容易裂,想在大会上用,必须补一层稳音纹。
他用针尖蘸朱砂,沿着回音针尾端刻下细纹。针身太细,稍偏半分就废。灵力顺着指腹钻进去,裂缝被朱砂填住,亮了一下又沉下去。
“人证会变,声音不会。”
他屈指弹针。
“钱在我手里,你就得听话。”
易中海的声音从针身里吐出来,低低的,带着地窖回响。
陈平安没急着笑。
这东西不能全放。
全放出去,易中海被逼到墙角,许大茂也未必讨好。院里人会先追“录音从哪来”,再追到他身上。明面上,他只是采购员,合群吃瓜可以,拿出怪东西就惹麻烦。
只放半句,引他自己补漏。
他把针装进一个旧火柴盒,盒面贴了张红纸,混在桌上杂物里。佛像残片在盒边轻碰,发出轻响。
陈平安看过去。
残片没动,可黄纸上的朱砂线淡了一点。
地窖里的怨气被今晚这场争抢勾起来了。钱、名声、养老、寡妇、工伤,这些东西在院里埋了多年,如今一翻土,阴潮气全冒出来。
他把残片收入木匣,又从商城换了一张最便宜的清心符。
怨念值扣掉三十。
符纸落在掌心,边缘粗糙,画工比他自己强不了多少。陈平安贴到床头,心里有点嫌弃。
商城这玩意儿,便宜货真就便宜货,糊弄鬼都得挑没见过世面的鬼。
不过够用。
窗外,鸡还没叫,天边已经泛灰。
陈平安把火柴盒揣进衣兜,推门时,冷气贴着袖口钻进去。中院里,刘海中已经把八仙桌搬到院当中,桌面擦得发亮。
桌上摆着一本崭新的记录本,封皮上压着一支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