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早晨的街道上,来往的工人裹着厚重的棉衣,行色匆匆。
青灰色的四合院外墙连成一片,墙头上的枯草在晨风中摇摆。
街边卖豆汁和焦圈的摊位支起了大锅,腾腾的热气模糊了摊主的脸。排队买早点的人手里攥着粮票和零钱,互相打着招呼,讨论着厂里新下发的生产指标。
自行车链条摩擦的嗒嗒声汇聚成年代特有的交响乐。
二八大杠的车轮碾过路面结冰的水坑,压碎薄冰发出清脆的响声。
穿着蓝灰工装的队伍像一条长龙,朝着红星轧钢厂的大门方向缓慢移动。这是六十年代独有的生气,粗糙却充满力量。
陈平安推着飞鸽自行车,混在上班的人流里,步伐迈得不紧不慢。
他有闲心在路边的早点摊花一毛钱买了两个焦圈,一边嚼一边往前走。
刚出锅的焦圈带着一层油光,咬下去直掉渣,满口都是碳水化合物炸透后的醇香。陈平安不急着骑车,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捏着焦圈,目光越过前面推着排子车的大爷,精准地锁定着目标。
在他前方百十米开外。
贾张氏正上演着一出拙劣到令人发指的反侦察戏码。
这老太婆今天特意换了件不常穿的灰布大袄,头上裹着一条褪色的藏青色头巾,把那张肥硕的脸遮去了大半。
平日里在四合院撒泼打滚的嚣张气焰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做贼般的警惕。她怀里死死抱着个打满补丁的破布包,两只粗壮的胳膊把布包勒得死紧,连走路的姿势都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格外僵硬。
这老太婆避开去城南长途汽车站的大路,专门挑狭窄的胡同钻。
这些胡同大多错综复杂,有的连着死胡同,有的通向废弃的煤厂。地面上结着一层黑漆漆的冰壳子,稍不留神就会摔个四脚朝天。贾张氏虽然胖,但脚底下倒还算利索,专挑那些人少难走的地方下脚。
走到供销社或者副食店门口,她必定会停下来。她假装看玻璃橱窗里的搪瓷茶缸,实则利用玻璃的反光往后踅摸。
确认身后没有四合院的熟人或者带红袖标的保卫科巡逻队,她才做贼心虚地继续往前赶。
一辆拉着大白菜的板车从旁边经过,拉车人为了避让地上的坑洼,大喊了一声借光。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贾张氏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怀里的布包掉在地上。她赶紧换了个姿势,把布包往胳肢窝里又塞了塞,两只手交叠着捂在上面,贴着墙根加快了脚步。那模样,活像是一只护食的老母猪。
陈平安隔着两条街的距离,感知着神识网反馈回来的画面,嘴里的焦圈嚼得嘎嘣脆。
他心里腹诽,这老虔婆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正道上,也不至于一家子靠秦淮茹吸血过日子。
就这反跟踪的技术,连鬼市外围那些放风的半大孩子都不如。
鬼市那些半大孩子起码懂得借着人流掩护,遇到熟人还能从容地打个哈哈混过去。贾张氏这走三步回一次头,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身上带着见不得光的东西。路过两个修鞋摊,人家摊主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多看了她两眼。要不是这年月大家都不愿多管闲事,早就有人去街道办举报她形迹可疑了。
过了两个路口。
贾张氏认定周围安全了,一头钻进了前门大街后头的一条死胡同里。
这地方是个死角,平时只有收破烂的或者倒夜香的才会光顾,地上全是冻硬的脏水和煤渣。
两边的墙头长满了枯黄的狗尾巴草,墙根下堆积着不知哪年留下的破砖烂瓦,还有几个散发着异味的破旧木桶。冷风顺着胡同口灌进去,卷起一阵灰土,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胡同最深处是一堵封死的青砖墙,上面用白灰刷着几条模糊不清的标语。
陈平安在胡同对面的修车摊前停下脚步。
把自行车靠在马路牙子上,他转过身,面朝死胡同的方向。
“在我面前玩藏猫猫,你这老骨头恐怕还不够资格。”陈平安将嘴里剩下的半个焦圈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
他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气沉丹田。
体内那股精纯的真气顺着经脉涌向眉心。
透。
陈平安闭上双眼,神识的微观视角随之开启。
马路上的喧哗声被隔绝在外。有轨电车顶部的集电弓与电线摩擦爆出的火花,在神识的感知中变成了一团缓慢膨胀的光晕。街边行人的脚步变得迟缓,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见。陈平安将所有的注意力收束成一条线,直指死胡同的最深处。
视线穿透了马路上驶过的有轨电车,穿透了死胡同那堵斑驳的青砖墙壁。
灰白的视野中,贾张氏正蹲在墙根下,把那个打了补丁的破布包放在腿上,哆哆嗦嗦地解开上面打得死紧的活结。
老太婆的手指冻得通红,骨节粗大,解结的动作显得极其笨拙。她一边抠着布条,一边还神经质地抬头往胡同口张望。嘴里念念有词,由于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看口型多半是在咒骂。布包的表面结着一层硬邦邦的污垢,随着她的拉扯,掉下细碎的渣滓。
陈平安控制着神识,化作无形的刀刃,一层一层地剥开伪装。
视线穿透了那层粗糙的棉麻纤维。
布包最上面,确实盖着两叠廉价的黄表纸,这是用来掩人耳目的上坟道具。
黄表纸的纸质粗糙,边缘参差不齐,上面还印着几个模糊的铜钱印记。这东西在四九城的黑市上几分钱就能买一大摞。贾张氏把它盖在最上面,显然是为了应付万一被巡逻队盘问时的借口。
神识继续往下探。
穿透黄表纸,掠过几件破旧的换洗衣服。
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土布褂子,一条补丁打补丁的黑棉裤,还有一双底子都快磨穿了的千层底老布鞋。这些衣物散发着一股常年不洗澡的馊味混合着樟脑丸的味道,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最核心的物件。
最终。
视线定格在布包的最底层。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黑铁盒子。
盒子表面生满了暗红色的斑驳斑块,有些年头了。最引人注目的是,盒子的缝隙处,用厚厚的黄蜡封得死死的,连一丝空气都透不进去。
黄蜡表面留着几个杂乱的指纹,显然是封存时匆忙按上去的。盒身四角有被钝器磕碰过的凹痕,底部的铁皮受潮而微微起鼓。这种制式的铁盒,通常是几十年前旧式钱庄用来存放金条或者重要契约的防潮盒。
这就是贾张氏连命都不要也得护着的东西。
陈平安的神识在铁盒上方盘旋了两圈,试图穿透那层铁皮和蜡封,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绝世珍宝。
黄蜡的成分很复杂,除了普通的蜂蜡,里面还掺杂了某种具有隔绝气息作用的矿物粉末。神识扫过蜡封表面,遇到了一层轻微的阻力,钝刀割牛皮般进境缓慢。
真气汇聚成一根尖针,狠狠扎向铁盒。
神识触碰到铁盒表面。
异变突生。
一股庞大、阴寒、充满恶毒怨气的力量,像是被激怒的毒蛇,猛地从铁盒内部反弹出来。
这股力量没有任何前兆,直接顺着神识的联系倒灌而回。黑铁盒子的表面在微观视角下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扭曲,原本暗红色的斑块发生异变,化作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张开大嘴无声地咆哮。
陈平安只觉得脑门像是被一柄木槌重重敲了一下。
连带着胃里都毫无征兆地翻腾起一阵酸水,口腔里泛起一丝虚幻的泥土腥味。
泥土腥味中还夹杂着一股陈年朽木腐烂发酵的恶臭,直冲鼻腔。他的身体晃动了一下,脚下的马路牙子被踩出了一道浅浅的裂纹。
他猛地睁开眼睛。
手指本能地扣住了身旁自行车的车把,指甲在金属车把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周围街道的喧闹声在这一秒被抽空了。
卖早点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工人们的谈笑声,全都在这一刻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耳膜深处一阵尖锐的耳鸣,像是无数只虫子在脑子里啃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