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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夹着微型霉运符的手指往回一缩,指尖的黄纸符箓化作一撮碎末,随风散去。

他手腕翻转,将两只手重新揣进深蓝色棉袄的袖筒里。

四九城的北风顺着大院的狭窄过道往里猛灌,吹得游廊上那盏破了洞的红灯笼来回摇晃,竹篾骨架摩擦出干涩的吱呀声。

他背靠着抄手游廊掉漆的红柱子,视线越过前面几个大妈的肩膀,落在许大茂身上。

许大茂正踮着脚往人群最里头挤,眼眶里爬满红血丝,直勾勾盯着院中间的大坑,喉结上下滚动,两只手在身前不住地搓动,皮手套摩擦出粗糙的声响。陈平安在袖子里捻了捻指肚,搓掉最后一点纸灰。

饵下去了,鱼吞了钩。

水面还算平静,就差最后一把火,把底下这潭浑水彻底烧开,逼着鱼自己往岸上蹦。

前院中央的动静越闹越大,三四把手电筒的黄光在半空中乱晃,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东厢房的斑驳砖墙上。

刘海中披着那件旧呢子大衣,领子竖得老高,试图挡住往脖子里钻的寒风。他双手叉腰,大肚子把衣襟顶开,黄铜皮带扣在光柱下闪着光。

“光天!光福!都没吃饭是不是?给我下死力气挖!”刘海中冲着坑底唾沫横飞,口水星子在冷风里直打转,“瞎大爷刚才算得清清楚楚,咱们院子这条潜龙脉,被底下的脏东西给堵住了。今天就算把这地皮翻过来,也得把这块风水宝地挖通透!”

刘海中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声音拔高了八度,生怕院里的街坊听不见:“把底下的晦气散出去,咱们院子以后顺风顺水,我这车间主任的位置自然就稳当了!到时候,少不了大家的沾光!咱大院年年都能评上先进集体!”

围在四周的街坊邻居揣着手,互相挤弄着眼睛。傻柱靠在中院的月亮门边上,裹着件破棉袄,磕完一粒瓜子,把皮吐在地上,跟旁边的秦淮茹低声咬耳朵。秦淮茹拉了拉身上的花棉袄,抿着嘴直乐,眼睛滴溜溜地在坑里和刘海中身上打转,盘算着这出闹剧能给自家带来什么好处。

三大爷闫富贵缩着脖子,扶了扶鼻梁上用医用胶布缠着腿的黑框眼镜。他干瘦的手指头在袖口里飞快地掐算,嘴唇翕动,算盘珠子在心里打得噼啪响。

“老刘这是想当官想疯了头。”闫富贵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三大妈嘀咕,“请这么个拿罗盘的江湖骗子,出场费起码得花两块钱。有这两块钱去供销社买点棒子面熬粥喝不香吗?非得在这大冷天作妖。等会儿要是挖出个破夜壶,我看他怎么收场。”

瞎大爷耳朵尖得很,听见人群里的窃窃私语,手里盘着的两只百年闷尖狮子头碰得咔咔响。他穿着一身油汪汪的破棉袍,戴着副缺了个角的圆墨镜,把手里的黄铜罗盘往刘海中跟前递了递,眉毛挤在一块儿。

“刘管事,此言差矣。”瞎子捏着嗓子,拿腔拿调地开了口,漏风的门牙往外直喷白气,“这地下走的是暗水。水能生财,也能生煞。你且看,我这罗盘的针在这儿抖得厉害,说明龙抬头就在这三尺之下。只要挖破那层阻碍,龙气一冲,你这官运自然就通达了。这是上好的局,寻常人家求都求不来。”

刘海中听得通体舒坦,脸上的横肉全挤在了一起。他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塞进瞎子嘴里,还亲自划了根火柴点上。转过身,他又冲着坑里的两个儿子瞪眼。

一米多深的大坑里,泥土的颜色已经从表层的灰褐变成了深黑。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冻得嘴唇发紫,牙齿直打架。两人只穿着单褂,寒风夹着雪粒子往脖颈里灌,冻出一身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地上的青砖早就被撬到一边,底下的冻土邦邦硬,混杂着碎石子和煤渣。一铁锹砸下去,火星四溅,震得手臂发麻,只能凿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爸,这土实在太硬了,根本刨不动。”刘光天双手虎口被震开几道口子,往外渗着血珠,顺着木头把手往下流。他喘着粗气,把铁锹杵在地上,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废物点心!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刘海中几步跨到坑边,抬腿就是一脚,皮鞋头正踹在刘光天的肩膀上,“耽误了老子的前程,今天晚上谁也别想进屋睡觉!给我接着挖!”

刘光天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咬着后槽牙稳住身子,不敢回嘴,举起铁锹重新对着坑底发狠。刘光福在旁边也不敢停,闷着头用镐头刨土,一下一下砸出沉闷的响声。两人轮番上阵,土坑里的黑泥一点点往外翻,空气里渐渐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

陈平安站在人群最后头,平静地注视着坑底的动静。

六十年代的四合院地下管网用的是粗糙的陶土管子,外头裹着一层薄薄的水泥。三年自然灾害那会儿,厂里的维修队嫌麻烦,图省事,直接把中院和前院的化粪池主排污管改了道,埋在了刘海中家门口的这片空地底下。这事儿过去了好几年,大院里的人早就忘了个干净。

刚才大礼堂的副阵眼被封死,地脉煞气全部倒灌回后院。这股庞大的阴寒之气顺着地下水脉乱窜,四处寻找突破口,早就把这条年久失修、本就堵塞严重的排污管挤压到了崩溃的边缘。管壁内部的压力正在呈几何倍数增长。

瞎子手里的罗盘乱转,全是地下的阴煞之气混合着化粪池里常年发酵的沼气,顺着土壤的缝隙往外溢造成的。气场乱成了一锅粥,浓郁到了快要兜不住的地步。

还差最后一点火候。

陈平安注视着刘光天慢吞吞的动作。靠这小子的力气,挖到天明也捅不破那层窗户纸。

练气六层巅峰的真元在陈平安丹田内运转,顺着奇经八脉流淌,穿过右臂的经络,汇聚到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指尖周围的空气因高温和气流交汇产生轻微的扭曲。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刘海中和坑底的动静上,陈平安右手从袖口探出,隔空屈指一弹。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凌厉真气,贴着覆满白霜的地皮无声射向坑底。

真气精准附着在刘光天正要落下的铁锹刃上。

生锈卷刃的铁锹,在这一刻被镀上了一层切金断玉的锋芒,连带着木头把手都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

刘光天双手握紧铁锹,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脚下用力一蹬,使出全身力气狠狠插进土里。

咔嚓。

一声极其沉闷的碎裂声从地底传出。某种承受了巨大压力的硬壳,被人从外面生生敲碎了。沉闷的声音顺着冻土层传上来,震得坑边的碎土块簌簌往下掉。

刘光天觉得手里一轻,铁锹毫无阻力地陷进去了大半截,连带着半个身子都往前扑了一下。

一股带着刺鼻酸臭味的气流顺着铁锹杆窜了上来。

“爸!挖通了!底下是空的!”刘光天抬起头,冲着上面大喊,脸上的泥水混着汗水往下淌。

站在上头的瞎子脸上的皮肉扯动了一下,他手里那个一直疯狂打转的罗盘指针咔哒一声,直接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