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汉子趴在青石板上,手里握着那支英雄牌钢笔。
他的右手被陈平安踩断过手腕,此刻只能用左手别扭地握着笔杆。
风刮过,他脸上裂开的伤口往外渗着血珠,血水顺着下巴滴在巴掌大的记录册上,晕开一片片红斑。
他不敢停。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他写下朝阳门外黑市的三个地下仓库位置。
一号仓库藏着两千斤棒子面和五百斤棒子骨。二号仓库堆着走私来的苏式轴承、齿轮和无缝钢管。
三号仓库里全是见不得光的土制火铳和成箱的雷管。
接着,他写下通往津门港的走私水路暗号,每个月逢五逢十,在护城河下游的歪脖子柳树下挂红灯笼交接,三短一长敲击船帮对暗号。
最后,他开始默写红星轧钢厂里拿回扣的七个采购员名字。
笔划歪歪扭扭,力透纸背。
“八爷……主子死了,我们回去也是个死……”旁边一个断了腿的死士捂着膝盖,牙齿把嘴唇咬出血。
“你想现在死在这儿?”疤脸汉子头也不抬,左手死死按着纸面,把最后一个名字写完。
他合上记录册,双手捧着,膝盖在碎玻璃渣上往前蹭了两步,把册子举过头顶。玻璃扎进棉裤,扎进皮肉,他哼都没哼一声。
陈平安伸出两根手指,把册子夹了过来。
纸页上沾着血腥气。他翻开扫了两眼。
李副厂长手底下老王的名字在第一页第三行,后面跟着具体的交易时间和肉票数量。
去年腊月初八,老王截留了厂里三百斤猪肉,换了五根小黄鱼。
今年开春,他又把厂里的废钢当好钢卖给黑市,从中抽了五百块钱。再往后翻,保卫科副科长老李收受金条、包庇黑市倒爷的记录也写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本册子,轧钢厂采购科和保卫科那些旧部只能跪在地上叫爷爷。陈平安进厂的阻力被彻底扫平。
陈平安把册子揣进怀里,转向地上的两截尸体。
焦黑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热气,烤肉的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孔里钻。
那是被纯阳真气切开的切口,皮肉翻卷,骨茬发黑。老头临死前瞪大双眼,半截身子趴在泥水里,手指还保持着向前抓挠的姿势,指甲里全是泥垢。
“带着这堆烂肉滚。”陈平安指了指地上,“把地洗干净。”
几个死士大口喘气。
他们连滚带爬凑到老头的尸体旁。
断了腿的汉子撕下身上的衣服,把两截尸体胡乱捆在一起。
疤脸汉子顾不上手腕的痛楚,用完好的左手扯住布条的一头,硬生生把尸体扛在肩膀上。
尸体的重量压得他腰背一弯,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另一个肩膀受贯穿伤的死士,提着水桶,用袖子拼命擦拭地上的血迹。冷水混着血水,把他的手冻得通红脱皮。
血水顺着疤脸汉子的后背往下淌,滴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红坑。
陈平安背负双手,站在残破的院门前。
“滚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四九城,我说了算。再敢踏进这院子半步,杀无赦!”
声音在风里传开。
疤脸汉子双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
他连头都不敢回,咬着牙重新站起来,扛着尸体,带着剩下的人跌跌撞撞冲进外面的风雪里。风雪很大,几人的脚印很快被白雪掩埋,人影消失在胡同尽头。
院子里空了。
躲在屋里的禽兽们,此刻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许大茂趴在后院的门槛上,裤裆里的尿液早就结成了冰碴子,死死冻在大腿根上。
他双手抱着脑袋,眼珠子透过门缝盯着中院站着的那个背影。
那道斩断罡气的金色剑芒,一直刻在他的脑子里。他回想起自己以前算计陈平安,抢占陈家的屋子,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把棉袄内衬全打湿了。他用牙齿咬住袖口,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响引来注意。
刘海中瘫坐在自家的火炕边,嘴巴张得老大,口水顺着嘴角流在胸口。
他平日里最喜欢端着二大爷的官架子,此刻却只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地上碎裂的茶杯倒映着老头被一分为二的画面。刘光天和刘光福躲在桌子底下,两兄弟抱在一起,牙齿打颤。
中院的易中海坐在床头,手里捏着一串念珠。
念珠的线断了,木珠子滚落一地。
他闭着眼睛,嘴唇不断开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四合院规矩,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变成了一个笑话。贾张氏缩在被窝里,用被子蒙住脑袋,肥胖的身躯抖个不停。
陈平安站在原地,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
这帮黑市的人被杀破了胆,近期不敢再来找麻烦。
轧钢厂内部的隐患拿到了致命把柄。今晚这场戏,唱得圆满。接下来的计划可以顺利推进了。
他转过身,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冰渣,慢悠悠往后院走。靴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路过聋老太太的屋子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后院那口枯井旁边的地面上,躺着一块摔成两半的玉佩残片。
这就是老头今晚拼了老命也要抢的东西。
陈平安走过去,蹲下身。
这块玉佩原本挂在聋老太太的脖子上,被许大茂偷窃未遂打碎。
玉佩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写着一个篆体的“镇”字。此刻没了体温的压制,玉佩断裂的缺口处,正源源不断往外渗着黑气。
黑气贴着地面翻滚,所过之处,地上的积雪发黑融化,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
连旁边的几株杂草,也在接触黑气后枯萎发黄。
这是四合院地底聚怨养煞阵的阵眼法器。
陈平安右手掌心浮现出淡金色的莲花符文。
纯阳真气包裹住手指,他捏住那两块残片。
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往经脉里钻。陈平安催动真气,金光大盛,将寒气直接烧成白烟。白烟升腾,带着一股陈年腐木的味道。
“好东西,极品的炼器材料。”陈平安把残片收进芥子空间。
玉佩一走,地底压抑百年的煞气失去了最后一道枷锁。
枯井深处传来沉闷的声响。
黑气大量涌出,顺着地面的裂缝,向整个四合院蔓延。院子里的温度急降,井栏上的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
井底的泥水开始翻滚,冒出一个个发黑的气泡,气泡破裂,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
陈平安站在井边。
必须尽快封镇。
他从布袋里摸出三张黄符,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点在符头。
黄符无风自动,漂浮在半空。陈平安双手结印,口中念诵法诀。
“去。”
三张黄符成品字形飞向枯井,贴在井口的青砖上。金光闪烁,形成一道屏障,将喷涌的黑气强行压回井内。
黑气撞击在金光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青砖表面出现细微的裂纹。
陈平安知道,符箓只能顶住三天。
三天内,他得准备齐布阵的材料,彻底化解地底的煞气。
需要朱砂、黑狗血、百年桃木,还有一块上好的雷击木。这些东西,明天得去一趟潘家园。
他站起身,瞥了一眼许大茂躲藏的屋子,没有理会,径直推开自家的大门走了进去。
四合院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风刮过屋檐的呼啸声,和枯井里偶尔传来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