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展堂用力点头,同时右手在身侧急急摆动,朝佟湘玉几人使眼色。
“是、是啊……”
佟湘玉和其他人跟着附和,表情却都有些僵硬。
姬无命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傻愣愣地又问:“那我媳妇儿呢?她在哪儿?”
“媳妇儿……”
白展堂眼珠飞快一转,伸手就把佟湘玉拽了过来,“她!她就是您夫人。”
听说佟湘玉是自己妻子,姬无命顿时鼻子一酸,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带着哭腔喊:“娘子!”
佟湘玉浑身不自在,正不知如何是好,姬无命却忽然松开手,脸上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近问她:“咱俩……有孩子没?”
“有!有!有!”
白展堂抢着回答,手指往后院方向一指,“后头有个小丫头,就是您闺女。”
姬无命的嘴角向上弯起,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似长辈的温和神情。”那我可得去瞧瞧。”
“先别去。”
佟湘玉伸手拦在他身前,声音里透着急切。
院子里的莫小贝年纪还小,万一言语不慎惹恼了这位,后果难料。”孩子认生,见了生人害怕。”
“生人?”
姬无命眉头一皱,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我怎么能算生人?我是她爹。”
“那你打算见了面,第一句话说什么?”
佟湘玉追问。
“这有什么难的?”
姬无命不假思索,“就说‘爹回来了’。”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对,好像该说‘我爹回来了’才对……”
“噗——”
角落里,陈晓连终于没能忍住,一声短促的笑音从喉咙里漏了出来。
真是看多少遍都这么逗乐,实在憋不住了。
特别是眼前这活生生的一幕,简直和记忆里的画面重叠起来,让他觉得眼前这人憨直得有些惹人发笑。
“你笑什么?”
那笑声虽轻,却清晰地钻进了姬无命的耳朵。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在陈晓连脸上,腮边的肌肉绷紧了。
“我笑你是个糊涂蛋!”
陈晓连索性收了笑意,直截了当地说。
……
“你说……我糊涂?”
姬无命的指节捏得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弥漫开来。
“姬无命,你哪来的孩子?”
陈晓连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
他侧过身,朝一旁的白展堂抬了抬下巴,“认得他是谁吗?”
“老周啊。”
姬无命看了看白展堂,眼神里满是困惑,不明白陈晓连为何这么问。
“什么老周。”
陈晓连差点又笑出声,“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你白二哥,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盗圣,白展堂!”
“盗圣……”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猝然刺入姬无命的脑海。
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零碎的影像开始翻腾。”盗圣……盗神……我……我是盗神!”
堵塞的记忆闸门轰然洞开。
陈晓连的话成了最后一把钥匙。”我想起来了!我是盗神姬无命!”
他环视着屋内的几个人,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凶狠。”好啊,你们几个,联起手来耍我!”
上一次失手被擒,正是栽在这几个人手里。
新仇旧恨交织翻涌,杀意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今日若不将这几人彻底了结,难消他心头之怒。
“纳命来!”
掌风撕裂空气的瞬间,白展堂的鞋底擦过地板。
他本可以退——脚尖已经转向了窗子的方向,那些年踏瓦 ** 的本能正在肌肉里尖叫。
可楼梯吱呀一响,他眼角瞥见那片鹅黄色的衣角,伸出去的手就变成了格挡。
接触的闷响像塞了棉布的鼓。
力道从掌心炸开,一节节碾过腕骨、肘弯、肩胛。
他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楼梯扶手时,喉头涌起铁锈的腥甜。
血沫溅在褪了漆的木阶上,像早春里突兀的梅斑。
姬无命没再看他。
那双眼睛转向了柜台边——郭芙蓉攥着抹布的手指节发白。
“该你了。”
右臂抬起时,袖口带翻了桌上的粗陶碗。
碎渣溅开的声音里,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插了进来。
吕秀才的布鞋踩在碎瓷片上。
他张开手臂的样子像只护雏的瘦雀。”止步!”
声音劈了岔,却挺得笔直,“先贤有言,暴戾之手,永难触及真理之门!”
“谁说的?”
姬无命的手悬在半空,眉毛拧成疙瘩。
“吕氏先贤!”
胸膛又挺高半寸。
“想怎么断气?”
那根手指几乎戳到秀才鼻尖,“成全你。”
“且慢!”
挡在胸前的掌心渗着汗,“命可予取,然需明示:我当死于何人之手?”
“我啊!”
拇指重重撞向胸口。
“此‘我’又是何人?”
姬无命眨了眨眼。
他盯着眼前这张沁着油汗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壳里打转——像掉进井底的铜钱,看得见亮,捞不着。
“此言何意?”
他听见自己问。
角落阴影里,陈晓连用杯沿掩住嘴角。
热水汽晕开他眼底那抹看戏的凉。
“此事须从天地与蜉蝣之辨说起。”
吕秀才忽然抓住姬无命的手腕。
那力道很轻,却带着莫名的牵引。
等姬无命回过神,人已被按在条凳上。
木纹里嵌着经年的油垢。”你可知,有件物事如影随形,盘踞你心头多年?”
“什么物事?”
姬无命不由自主前倾。
条凳腿在地上蹭出短促的嘶声。
“这具躯壳里装着谁?”
“答案我早已握在掌心。”
“不。”
吕姓书生抬起手臂,“你从未真正明白。
姬无命——这称呼能代表你吗?”
“称谓不过是符号……”
书生的声音持续振动着空气。
某个红衣人影感到耳膜传来细密的刺痛,那些话语像钝刀刮擦着神经末梢。”够了。”
破空声几乎轻不可闻。
红衣人的食指与中指在袖间微曲,两道锐风撕裂了油灯昏黄的光晕。
它们没入姬无命眉心时,连烛火都没有摇曳。
沉重的躯体砸在木桌上,碗碟发出闷响。
呼吸声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白姓跑堂和同伴们僵在原地,瞳孔里映着桌上逐渐扩散的深色湿痕。
原本以姬无命的身手,即便正面交锋也需周旋数个回合。
可惜此刻他的思绪全缠在那些绕口令般的话语里——那颗早年受过挤压的头颅向来无法同时处理两件事。
结局来得潦草而突兀。
“麻烦已经清理了。”
红衣人的视线掠过几张苍白的脸,语气里掺着倦意,“把你们灶上最得意的菜端来,别让我继续等。”
“这就去备膳!”
白跑堂最先找回身体的掌控权,抱拳行礼时衣摆带起一阵风,身影转眼没入后厨帘幕。
“女侠可否留个名号?往后您踏进同福客栈,银钱分文不取。”
平日将铜板攥出水来的佟掌柜,此刻声音里竟透出罕见的阔绰。
“女侠?”
红衣人唇角勾起一道锐利的弧度,目光扫过众人,“我何时行过侠义之事?记清楚——我是东方不败。”
那个名字坠地时,空气骤然凝固。
姬无命带来的死亡阴影刚刚消散,新的寒意已爬上脊椎。
江湖上无人不知那四个字的分量:日月神教之主,取人性命时连睫毛都不会颤动。
“还杵着做什么?生火起灶!”
后厨传来瓷器的碰撞声。
(新一日在窗棂透出的灰白光线中展开,笔尖仍在纸面游走。
若得几缕鲜花或票纸相伴,便是长夜最好的慰藉。
)
晨光刚透进窗棂,陈晓连便已站在楼梯口。
楼下柜台边,两道身影挨得很近,正低声交谈,手里捏着张纸。
“白展堂。”
他出声。
那两人猛地一颤,姓白的男子迅速转身,脸上堆起笑容:“大人,您起得真早。
这是……这是衡山派那边送来的急信,给咱们莫掌门的。”
陈晓连没接话,目光扫过对方眼下的暗影。
这位名号响亮的“盗圣”
,此刻手指微微发颤。
昨夜自己亮明身份后,看来有人未能安枕。
衡山派的信?他心头一动。
莫非是那件事要来了?
“信给我。”
他伸出手。
旁边那位女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白展堂却已抢先一步,将那张纸双手递了过来。”您请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晓连接过,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
他在就近的桌旁坐下,展开信纸。
油灯的光晕染开字迹,内容果然不出所料:五日后,嵩山。
五岳剑派共聚,推举盟主。
纸页边缘被他捏出细微的褶皱。
任我行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个一直想吞并五岳剑派的人,如今得了金九龄助力,势必有所动作。
而自己要找的人,很可能也会出现在那里。
两个宗师境。
指节轻轻叩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单凭自己,怕是难以成事。
楼梯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抬眼,看见一抹红影正缓缓走下。
陈晓连注视着那道身影,一个念头悄然成形。
“坐这边吧。”
陈晓连示意那个红衣身影在对面的位置落座。
他仔细端详着对方略显苍白的脸色,声音放轻了些:“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东方不败没有立刻回答。
她眼尾微微挑起,目光在陈晓连脸上停留片刻。
那声“姑娘”
的称呼让她唇角抿成一条冷淡的线。”陈捕头这般关心我的伤势,”
她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是盘算着趁我虚弱,好将我这 ** 头子锁进六扇门的铁笼里么?”
“对着您这样的人物,我哪里敢动粗。”
陈晓连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压着火漆的信笺,推过桌面,“不如先看看这个。
我想,里面的消息您不会愿意错过。”
带着疑虑,东方不败接过了那几张薄纸。
她的视线扫过字迹,指节渐渐收紧。
纸页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嵩山。
剑派。
盟会。
她抬起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此刻,将这东西送到自己眼前?
任我行。
金九龄。
这两个名字刺进脑海时,肋下的旧伤似乎又隐隐作痛。
那日的围攻来得太巧,太毒。
她没料到,那位号称天下第一的名捕,竟会与黑木崖的叛徒搅在一起。
一步错,满盘险。
五岳剑派……任我行向来视之为眼中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