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蒙文写的求援信,有的写在羊皮上,有的写在粗纸上,有的甚至只是一块布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王总兵,救我们。”
最先到的是乌珠穆沁部的信。老首领巴雅尔在信上说:“建奴来了,正黄旗和镶白旗打头,后面跟着科尔沁、巴林、扎鲁特,人很多,数不清。我只有三千人,守不住。王总兵若不来,乌珠穆沁部就没了。”
王景安看完这封信的时候,信使已经瘫在了地上,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让人把信使抬下去救治,又让人端来一碗盐水,一点一点地灌进他嘴里。
信使缓过气来,抓着王景安的手,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巴雅尔头领说,他不怕死,可他的族人不能死。求王总兵,快点来,快点来。”
王景安心中一黯,这时候去已经来不及。
太原,城北大营。
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一万五千骑兵,清一色的骑兵
这一万五千人,是从各处拼凑出来的。
察哈尔部带来了三千二百人,是额哲从残部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个个骑术精湛,弓马娴熟。
巴特尔的哈儿沁部出了一千八百人,都是跟着巴特尔打过仗的老卒,骨头里都渗着草原的风沙。
阿巴嘎、苏尼特等部逃出来的残兵,零零散散又凑了两千余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再加上王景安自己训练千骑兵,杂七杂八,凑成了一万五千人的大军。
一万五千人对三万二千人,数量上差了一倍还多。
王景安站在点将台上,俯视着台下那一万五千双眼睛。
“今日叫你们来,不为别的事。皇太极来了,带着三万多人,在草原上烧杀抢掠。乌珠穆沁没了,阿巴嘎没了,苏尼特没了,浩齐特也没了。下一个是谁?是察哈尔,是哈尔沁,是你们每一个人的家乡。”
台下微微骚动了一下。那些蒙古骑兵攥紧了手里的缰绳,马匹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有人跟本官说,皇太极大兵三万,咱们只有一万五,打不过。本官不信。本官问你们,你们信不信?”
一万五千个声音齐声高呼:“不信!”
声震四野,连城墙上的灰土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校场边的战马被这声音惊得长嘶不止,马背上的骑兵们连忙安抚,可他们自己的心跳比马还快。
王景安抬起右手,呼声戛然而止。
“皇太极有三万二千人,七成以上是骑兵。咱们只有一万五千人,可咱们的火器比他们强一百倍。他们的骑兵冲锋再猛,能猛得过火炮?他们的弓箭射得再远,能远得过火枪?他们的铠甲再厚,能厚得过炮弹?”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本官不是要你们去送死。本官要你们去打赢。打赢了,草原是咱们的;打输了,咱们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们的草场、你们的牛羊、你们的女人和孩子,全都变成建奴的。你们想不想要?”
“不想!”
一万五千个声音再次齐声高呼,这一次比刚才更大、更猛、更烈,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王景安点了点头,从点将台上走下来,翻身上马,白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他勒住马缰,在阵前来回驰骋,目光从每一面旗帜、每一排队列上扫过。
“杨震。”
“末将在!”杨震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身披铁甲,腰挎马刀,从队列中策马而出。
“你带五千骑兵,作为前锋,先行出关。遇敌不要恋战,速报。本官率主力随后就到。”
“末将领命!”
杨震调转马头,举起马刀,刀锋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光:“前锋营,随我来!”
王景安看着前锋营远去,转过身,目光落在额哲身上。
额哲骑在一匹黄骠马上,穿着一身崭新的铁甲,腰里别着一把弯刀,手里握着缰绳,指节发白。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是激动的。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额哲。”王景安喊他。
额哲策马上前,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王总兵。”
“察哈尔部的仇,今日该报了。”
五月初一,斡难河畔。天亮之前,夜不收回来了。
五骑出去,三骑回来,两匹马背上驮着受伤的同伴。他们的马口吐白沫,马蹄铁磨得发亮,从三百里外昼夜不停地赶回来,人和马都快到了极限。
领头的夜不收叫张横,山西人,猎户出身,在王景安手下干了三年,从山东到山西,从平原到草原,从来没失过手。可此刻,他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人,找到了。”
张横喘了几口气,推开扶他的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摊开在地上。纸上用炭笔画着粗略的地形图,山丘、河流、谷地,密密麻麻标注着方向和距离。
“建奴主力在正北偏东,约一百八十里处。”张横的手指在地图上戳了戳,那个位置在斡难河上游的一条支流旁边,地势开阔,水源充足,是个适合大军驻扎的地方。
“总兵力约三万二千人,八旗兵约一万二千,其余是科尔沁、巴林、扎鲁特等部的骑兵。全军七成以上是骑兵,步军很少,辎重车队在后面,护卫兵力也不多。”
王景安蹲下来,盯着那张地图:“他们的营盘扎在哪儿?”
张横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里,乌兰布通。是一处高地,三面缓坡,一面临水。建奴把主力布置在高地上,骑兵在两翼,步军和辎重在中间。皇太极的中军大帐在高地的最高处,四周有壕沟和鹿砦,防守很严密。”
“乌兰布通。”王景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蒙古语里,乌兰布通的意思是红色的山丘,因为山丘上的土壤是红色的,像血染过一样。
“西边呢?”他忽然问:“乌兰布通西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