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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如果主动出击,就是攻其不备——他们连烽火台都没来得及点。”

他深吸一口气,嗓音压得更稳:“而且,乌桓只要还在,北境的边患就不会断。

今天抢一县,明天掠一乡,日积月累,父亲若想安心南下,后背永远得留一只眼睛盯着北边。

这颗钉子,必须拔掉。”

曹操没有立刻点头。

他只是看着曹冲,目光里的东西变了——那不是满意,而是更深的一层东西,像是砂砾里终于淘出了一粒金。

曹操心头那块石头早就在琢磨南征的事,赤壁那场火迟早要点燃。

听完曹冲的应答,曹操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来,露出毫不掩饰的喜悦——这孩子的话句句扎进他心窝里。

不仅没被别人的意见带偏,还能把出兵的缘由讲得头头是道,甚至甩出“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这么一句,连具体打法都搭好了架子,简直是把一张满分答卷摆上了桌。

本就有心对乌桓动刀子,曹冲这番话像又添了一把干柴,把曹操心里的火苗越煽越旺。

曹操从不因为曹冲年纪小就当他是个摆设,恰恰相反,这个儿子早慧得吓人,满脑子不寻常的想法,曹操反而格外看重他的见解。

还记得官渡之战前夕,曹操愁得连觉都睡不踏实,身边所有人都觉得这一仗凶多吉少,胜负难料。

那时候曹冲才五岁,抢先一步在郭嘉之前整出了“十胜十败”

的论调。

曹操连同曹营里的谋士将领听完,个个目瞪口呆,像是见了什么稀奇物事。

后来曹操打赢了仗,回家就把曹冲搂在怀里不肯撒手,每天出门逢人便吹自己儿子眼光毒辣,未卜先知。

官渡那会儿,曹冲其实也就只干了这么一件事——抛出个“十胜十败”

来提振士气。

他没傻到去指手画脚出什么具体计策,因为曹冲心里门儿清:曹操赢定了,把军心稳住就够了。

真要乱掺和,万一因为自己这只小蝴蝶扇动翅膀把历史扇歪了,后果谁来扛?再者说,当时他才五岁,虽说顶着个神童的名头,可要让他正儿八经去建言献策,曹操多半也不会当真,更不可能把他一个小孩儿带上战场。

所以弄出个“十胜十败”

把士气鼓一鼓,顺带给自己刷刷神童的声望值,恰到好处。

再多搞花样,那就是画蛇添足,弄不好反倒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有了这一茬经历,曹操打那以后就没再把曹冲当普通孩子看待了。

“冲公子这话说得不对。”

程昱当场接过话头,语气硬邦邦地顶回去,“远征劳民伤财,这不是什么好主意。”

站在一旁的曹丕眼睛骤然一亮,巴不得让朝中重臣出手,把曹冲的气焰压下去。

曹冲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往下接话:“当年卫青七次领兵踏进草原,霍去病一路打到狼居胥山,前前后后不知动用了多少回远征,才把匈奴这个祸患彻底摁死。

若现在不趁早把乌桓收拾了,难不成眼睁睁看着那群蛮子在旁边坐地长肥?等到将来再后悔,怕是连哭都找不着坟头。”

程昱说远征劳军误事,曹冲就把卫青、霍去病搬出来当挡箭牌。

“可那是先有文景两朝几十年的积蓄,才给孝武皇帝攒下了远征的本钱。”

荀攸紧跟着反驳,“主公的家底跟武皇帝那时候比,差得远着呢。”

“荀大夫说得也有道理。”

曹冲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个不明显的笑意,“但眼下的乌桓,跟当年匈奴那阵仗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彼时的匈奴,那可是把整个草原都攥在手里的庞然大物,现在的乌桓,顶多算辽东角落里的一个小部落罢了。”

贾诩摸着胡须,慢悠悠开了口:“远征耗费的钱粮太多,不如把钱和米花在对付其他诸侯身上,更实在些。”

“贾先生是从凉州出来的,想必亲眼见过羌人闹腾得有多凶。”

曹冲不卑不亢,话里带着刺又带着礼,“当初要不是皇甫嵩领兵出征,说不定现在凉州早就从大汉的版图上被剜出去了。

如今不打乌桓,辽东那边怕是要倒大霉了。”

贾诩的靴子踩过干裂的泥土,喉咙里还残留着二十年前的烟尘味。

羌人的弯刀曾贴着他脖颈划过,他急中生智,喊出段颎外孙的名头,那些蛮子才收起杀意。

这段往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抬眼看向曹冲,见那少年嘴角仍挂着笑,知道自己的例子没能撞开对方的耳朵。

其他几位谋士的目光落在荀彧身上。

荀彧手按在案几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冲公子,仓廪里的存粮确实撑不了太久……”

话音未落便被截断。

曹冲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阳光透过窗格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荀令君刚说了‘不多’,又没说‘一粒不剩’。”

他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您有萧何那样的本事,总不会让这点粮食绊住脚吧。”

荀彧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几下,最终化成一声苦笑。

他摇着头,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没再接话。

曹操的笑声震得案上的杯盏微微颤动。

他摸着胡须,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扫过:“到底还是冲儿看得明白。”

笑声忽然收住,脸沉下来,声音里带着训斥的意味,“你们三个活的年头更长,怎么见识反倒短了?回去把书房里的兵书翻烂了再说。”

曹冲的嘴角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曹彰脖颈上的青筋一跳一跳,曹植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片枯叶,曹丕垂着眼皮,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沉默像一段越拉越紧的绳子,最后是曹丕先开了口:“阿翁的话,儿子记住了。

往后定当用功,常去向冲弟请教。”

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曹操点了点头,看了眼窗外渐沉的天色,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脚步声远去后,他转向几位谋士,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你们说说,我这小儿子的话有没有道理?”

郭嘉几乎是话音落地就接上了:“冲公子年纪虽小,眼界却宽,句句都在要害上。”

他嘴角的弧度藏着一丝得意——这番话和他的主张如出一辙。

荀攸跟着点头:“非常之人,当得起龙凤之誉。”

其他几人也陆续应和,但语气里都留了分寸。

称赞归称赞,各人心里那杆秤并没歪。

程昱往前跨了半步,袍角擦过案角,声音里带着恳切:“主公,还请您再斟酌。”

荀彧、荀攸、贾诩三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请主公三思。”

曹操的手在半空顿了顿,随即摆了摆:“天黑了,你们回吧。”

郭嘉敛起笑容,起身时袍袖拂过案面。

他心里清楚,这场争执已经有了结果。

其余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奈的神色在暮色中一闪而过,终是躬身告退。

走廊上,曹彰的脚步声又重又急。

他攥紧拳头,指节嘎吱作响:“还不如一把掐死那小子!”

白天那桩婚事像根刺扎在心口,晚上还要被拎出来当陪衬,胸口那股火烧得他面皮发紫。

曹丕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收声。

咱们自己没本事,怪不得别人。”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两侧廊柱间的阴影,确保没有多余的耳朵。

曹植的牙咬得咯咯响:“二哥,总不能让他一直这样抖威风。

你得想个法子,让那小子知道什么叫分寸。”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暮色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着铺在地上。

许褚见到曹丕时,对方正立在廊下望着远处发呆。

殿内飘出早膳的气味,混着清晨尚未散尽的露水腥气。

“主公方才用过饭,去了前院。”

许褚抱拳道。

曹丕转过脸,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面孔此刻没什么表情。

他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许褚肩头落向庭院深处——那里是曹冲住的地方,晨光还没爬过院墙,暗处灰蒙蒙的。

“许将军辛苦。”

曹丕说,声音很轻。

许褚走开后,曹植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身子。

他手里攥着一卷竹简,上头墨迹还没干透。”二哥,你看这句——‘翼佐我皇家,宁济四海,聿修厥绪,兆民允怀。

’借《尚书》的典,父亲看了定会欢喜。”

曹丕没接那竹简,只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子建的字越发有筋骨了。”

曹彰这时跨过门槛进来,靴底沾着马厩那边的干草屑。”那小子今天没出院子,”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听下人说在练剑。”

“练剑?”

曹植嗤笑一声,竹简在他手里晃了晃,“他能把文章读通就不错了。”

曹丕抬手按在曹植肩上,力道不重,却让对方住了口。”四弟的孝心不该被旁人议论,”

他说,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弟弟,“文章是为父亲作的,与其他人无关。

天色不早,子建该回去润色了。”

曹植走后,曹彰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曹丕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二哥,你说话的样子和母亲一模一样。”

曹丕没接这话,转身往书房走。

袍角拂过石阶边缘的苔痕,袖子里的手指一根根攥紧又松开。

他心里清楚得很——那小子才十三岁,已经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解出别人半天算不出的赋税单子。

再这么下去,等那小子弱冠,别说嗣子的位置,连他们这些兄长站的地方都会被挤干净。

铜雀台的宴会确实是个机会。

曹植的辞赋会被挂在宴席最显眼的地方,届时满堂宾客都会看到,都会赞叹。

那小子就算再聪明,在那种场合也只能陪坐末席,端着酒杯露出合宜的微笑。

曹丕在书房里坐下来,取出竹简开始批阅。

笔尖落在简面上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啃桑叶。

窗外的光线渐渐亮起来,晨雾散尽后,能看清远处城门楼子上的旗帜在风里翻卷。

快到午时,许褚又来了。

“主公,”

他在门口抱拳,“北边的人报信,已经进城了。”

曹操放下手里的笔,案几上堆积的竹简震了一下。”备马。”

他说着站起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叫冲儿,让他跟着。”

许褚应声退下。

曹操走到门口,负手望着城门方向。

昨夜下过雨,石板路还湿着,几只鸽子在檐角咕咕叫。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天——那时他刚拿下徐州,那人在军帐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膝盖陷进雪里,肩膀上落了一层白。

“主公。”

许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操回过头,看见曹冲站在廊下。

那孩子穿着素色深衣,腰带束得端正,发髻一丝不乱。

他朝曹操点了点头,没说话,眼底什么情绪都没有。

曹操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快。

这孩子太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