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渐弱了,扎进城门洞的那一刻,车厢里那姑娘又把脑袋探出帘子。
她扶着车框,眼珠子骨碌碌转,沿街挂的布幌子、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蹲在墙根下斗蛐蛐的半大小子——这些全像钩子似的拽住她的视线。
江东的街巷她早瞧腻了,每条拐角有几块松动的石板她都摸得清。
可这儿不一样,连空气里都掺着陌生的炊饼焦味儿和牲口粪味儿,她倒吸一口,觉得新鲜得很。
嘴里嘟囔了一句,轻得像说给自己听:“这地界比江东热闹些,换个窝也不算亏。”
她这口气,仿佛不是头一遭踏进别人的地盘,而是换了间客栈住住。
马停了,车夫的糙嗓子穿过帘子:“ ** ,地方到了。”
车厢里头静了片刻,随即甩出一句话,脆生生的:“让曹冲那小子出来接我,不然我可不下去。
省得让人当成没人撑腰的,踩到泥里去。”
车夫喉结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
那帘子里又甩出一个字:“去!”
他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进了那座黑漆大门的宅子。
帘子掀开一条缝,孙尚香拿眼角的余光瞟着那扇门。
没过多久,车夫的身影从门洞里露出来,孤零零的,身后没跟着半个人影。
她两条眉毛刷地竖了起来,像是两把刚出鞘的 ** ,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人呢?”
“回 ** ,曹冲公子不在府上。”
她那口气松了下来,眉毛也平了,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嘟囔道:“那行,我就在这儿等着。
他啥时候来,我啥时候动。”
——
棋盘上横竖十九条线,最后一枚黑子落下,压住了整片棋局的咽喉。
蔡琰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伸出去,哗啦一下把纵横交错的棋子搅了个七零八落。
她平日里那股子从容劲儿早没了影,眉头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透了口气似的。
连着陪对面那半大孩子下了两局,她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憋屈。
从第一步棋落下开始,她就被攥住了命门,左冲右突,怎么都挣不脱那张网。
棋盘上明明还有大片空地,可她的手却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似的,每落一子,都觉得自己往泥潭里又陷了一寸。
一丁点儿翻盘的苗头都摸不着,那感觉像被人堵在墙角里,连呼吸都发闷。
她忍不住拿后世的话腹诽了一句——这孩子简直是个活生生的算盘精。
曹冲咧嘴笑了,手指在乱糟糟的棋盘上拨了几下,居然把那些散落的棋子一颗颗归回了原位,连之前落子的次序都分毫不差。
蔡琰盯着那复原的棋局,瞳孔缩了缩,嘴唇翕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这孩子,真是个怪物。”
曹冲歪着头:“先生还耍赖不?”
她叹了口气,把散落的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罐里,黑白分开,声音里带着点认命的意味:“往后啊,我教你还琴,教你写字画画,棋就免了。”
“先生会带兵打仗么?”
蔡琰拿棋子的手顿住了,抬起眼看他:“怎么,想学那个?”
她把一颗白子丢进罐里,叮地响了一声,“你该去找你爹。
他在《孙子》上写过注解,我可没那本事。”
曹冲仰面往地板上一倒,后脑勺枕着交叠的双手,目光盯着房梁:“阿翁老是不肯带我出去打仗。”
蔡琰把黑子也收完了,指尖捻着最后一颗,轻轻丢进罐底:“非得去抢那把椅子么?”
“我这么聪明,”
他翻了个身,胳膊肘撑着地,下巴抬起来,“不去争一把,不是糟蹋了?”
府邸深处一间静室,蔡琰指尖捻起一枚白子,落回棋盒里发出清脆声响。
坐在地上的少年忽然说了句:“既然来了这一遭,若不伸手去争,岂不是白白浪费?”
这话自然没法对面前的女子明说。
就算说了,她恐怕也只会当是孩童呓语。
蔡琰目光沉静,停顿片刻后接话:“兄长膝下儿女虽多,论悟性没人能越过你去。”
“先生说的是。”
“别赖在地上了。”
她将焦尾琴横陈几面,衣袖拂过琴弦,“起身练琴。
蔡家这点东西,往后得靠你接住。”
蔡邕无子,蔡琰的儿子又远在草原。
如今蔡家积淀的学问,全压在这个少年肩上。
而她心里清楚——只要他愿意下功夫,迟早能尽数学去,甚至胜过前人。
曹冲撑着地面站起,向琴案走去。
教琴的是个 ** ,这种事总不会让人厌烦。
虽说他对这位师长生不出男女之意,但光是看着那张面孔,便觉日子不枯燥。
木门被叩响,外头有人低声道:“冲公子,江东那位夫人已经到司空府门前了,请您去接她下轿。”
“这就去。”
曹冲答得干脆,心底涌起几分好奇,想看看孙尚香究竟生得如何模样。
他转头看向蔡琰,正要告罪。
女子已笑着摆手:“改日再学也不迟。
往后日子长,哪天带她来让我见一见。”
相处日久,蔡琰已将他视作自家晚辈,甚至像对待亲生孩子一般,想看看那个从江东来的学生媳妇。
“学生先告退。”
“去吧。”
出了院子,曹冲甩着袖子往府门方向走,脚步轻快。
车队已停在门前。
孙尚香嫁过来自然不会孤身一人——侍女、仆妇、护卫,连同成箱的嫁妆,足足排了一条长龙。
曹冲走到居中那辆马车旁,抬手在窗框上轻敲两下。
木窗应声推开,露出一张带着几分俏意的面孔。
她开口便问:“你就是曹冲?”
声音清亮得像林间鸟鸣,听着让人舒服,自然也就不太计较那略显直白的语气。
“是我。”
曹冲并未恼,反问,“你是孙尚香?”
“还能有假?”
少年偏了偏头,“随我进去见父亲母亲。”
“那是自然,长辈总是要先拜的。”
孙尚香答得爽快,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你得背我入府。”
曹冲愣住,眉头皱起,“腿脚没毛病吧?自己不能走?”
曹冲那句话让她愣住片刻,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回应。
孙尚香眉头拧紧,语气里带着明显不悦:“你懂不懂规矩?新娘子头一回进门,就得让新郎背进去。
江东那边都这么办,不然不吉利。”
“这样啊。”
曹冲拉长音调,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那成。”
话音还没落地,他已经走到马车边上,身子微微弯下,后背朝着她敞开。
孙尚香盯着那道脊梁,嘴角弯起一丝狡黠。
刚才那些话全是她随口编的,目的就是让曹冲把她背进去——这算是她送给丈夫的第一记下马威。
就算嫁到河北,她那股子要强劲也不会让她低头。
不仅如此,她还打定主意要在婚后死死攥住主动权,绝不当受气的小媳妇。
曹冲看不见她脸上的得意,但她也同样没发现曹冲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当她整个人伏上他的背脊、双臂紧缠住他脖子时,曹冲嘴角轻轻勾起一道弧线。
“走!”
孙尚香在他耳边发号施令,像指挥千军的女将那般干脆利落,“好嘞。”
曹冲应得痛快,背着她大步朝府门里迈。
见他这般“识相”
,孙尚香心里那把算盘打得更响了——要是这家伙一直这么听话,她倒是可以少收拾他几回。
两侧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目光追着他们穿过府门,一路往内院走。
孙尚香骑在他背上,下巴扬得老高,仿佛已经在这场较量里占了上风。
至于什么男女之防——都拜堂了,那些规矩还管什么用。
沿着青石路拐过回廊,曹冲背着她径直往后院深处走去。
沿途的丫鬟和仆从看见这副光景,纷纷投来不善的目光。
在他们眼里,这江东来的丫头未免太张狂,竟敢这样骑到冲公子头上。
要知道在这后宅里,曹冲是最得人心的主子,没哪个比得上。
下人们怕曹操,是因为那位丞相一句话就能要人命;可敬曹冲,却是因为这些年他从曹操刀下捞出过多少条命。
现在看到这个外来的女子骑在恩人头上,他们心里哪能痛快。
曹冲倒像没事人一样,逢人还乐呵呵地招呼。”唉,冲公子就是太好说话了。”
“江东来的野丫头,也忒没规矩。”
背后那些窃窃私语钻进耳朵,孙尚香听见了就瞪眼睛,拿目光狠狠剜过去,想用这招把那帮下人吓住。
可等进了后院,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孙尚香忽然像是被人掐住了命门。”放我下来!你 ** !”
她脸蛋烧得通红,一边叫一边在他背上拼命扭动。
穿过宅门的那一刻,曹冲托着孙尚香大腿的十指悄然收拢,掌心贴着衣料向下滑了几寸。
指腹落在少女臀尖的弧线上,隔着绢帛轻轻揉按了两下。
孙尚香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她从未被人这样碰过,耳根烧得像给炭火舔过,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别乱动。”
曹冲的嗓音压得很平,“你刚才自己说的——按江东规矩,新娘子得背进门,不然冲了喜气。”
孙尚香喉咙里堵了一团气。
那话是她随口编来刁难人的,此刻反像根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
要她认错道歉?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牙关咬了又咬,她最终还是没吭声,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任由那只手在暗处作祟。
曹冲的步子慢了下来。
指尖传来的触感弹软温热,他索性放慢了节奏,反正后院走动的不过几个侍女,撞见了也无妨。
背上这人已经是他的妻,没什么好避讳的。
“你磨蹭什么?”
孙尚香的声音颤了,脸颊红得快要渗出血珠。
“还敢骑我头上?”
沉默。
曹冲没再追问,脚下一转,朝来路折返。
“去哪儿?”
“背你上街遛遛。”
“别!”
孙尚香惊得撑起身子,见他脚步不停,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泄了气,“不敢了……放我下来。”
曹冲拍了拍她的臀尖,“下来吧。”
孙尚香像只受惊的雀鸟,从他背上滑下来,双脚落地时膝盖还软着。
她瞪圆了杏眼,虎牙咬着下唇,整张脸滚烫得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
曹冲没理会她那些小情绪,径直领着她跨过门槛。
正堂里坐着一男一女。
曹操捻着胡须,目光从孙尚香脸上扫过,露出几分满意的意味。
环夫人坐在另一侧,袖口搭在膝上,神色温煦。
“阿翁、阿母。”
曹冲拱手行礼。
“香儿拜见公父、婆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