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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浑身一震,怔在当场。

原来如此。

正因为马背上的人是至亲,他们才敢豁出性命往前冲。

朱元璋望着校场,眉头锁成川字,轻叹一声:

“咱也不想这样……”

“可当年起兵,谁不是拖家带口?一路拼杀下来,只有这种兵马,才能打出天下。”

“于是,就这么一代代传了下来。”

大明的军制,不是纸上画出来的,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

每一种编制,每一项操典,都是用命试出来的最优解。

他们面对的,是华夏千年未遇的强敌——一个横跨欧亚的巨兽。

活下来的,都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人。

所以在这个时代,人们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渴望安稳的日子。

“眼下,咱是骑在马上的那个人。将来有一天,你爹也能骑上马背,那时候我便做他帐下的辅兵。等你真正跨上战马时,若我还活着,必定是那些辅兵里冲得最快的一个。”

朱雄英整个人僵在原地。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读懂史书上那一个个字——背后全是累累白骨。

“总得有人扛刀上阵啊,不然北元铁蹄迟早又要踏破边关。”

“可皇爷爷,咱们未必非得靠打仗,才能压住他们的野心。”

“草原地广人稀,民风未开,衣食住行处处仰仗大明供给。我们何不换个思路?”

“拿他们依赖我们的地方下手,便是突破口。”

朱元璋闻言微怔,却并未动容。

这话说得确有几分道理。

“用马市做筹码,的确可行。只是见效太慢,十年八年怕也难见真章。”

朱雄英却摇头:

“咱们怎能只靠一招?”

“还可以挑拨分化,厚此薄彼。大明只需稳坐长城之内,执棋布局即可。”

朱元璋心里清楚,朱雄英从来就不是寻常孩童。

他太聪明了。

可再聪明,在朱元璋眼里终究还是个孩子,想得太理想。

“蒙古人又不傻,岂会任你摆布?但凡有一部崛起,他们立马就会联手南下,卷土重来。”

“那我们就加码!”

“还加?”

朱雄英重重点头:

“大明百姓亿万,何不选些戴罪之身的囚徒,或失地流离的穷苦人,送他们去草原放牧。”

“让大明子民去草原放牧?”

“对!但要给足荣光。家人安置内地,安居无忧。把草原变成一条新科举之路。”

“立功者可封爵授官,无论出身,皆有机会出头。”

“要让天下读书人拼尽全力背圣贤书那股劲儿,全都搬到草原上去拼杀!”

朱元璋倒吸一口冷气。

他知道那些书生为了功名有多疯魔。

寒窗苦读、焚膏继晷,只为一朝登第。

而这一招,等于直接把战场搬进了草原腹地。

往后别说北元扰边,搞不好反倒是大明天天去撩拨他们了。

虽只是个雏形,略显粗糙。

但稍加打磨,绝对是一条狠路子。

看着身边侃侃而谈的少年太孙,朱元璋嘴角悄然浮起一丝笑意。

想法尚嫩,可格局已现。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原本他还担心朱雄英会在西苑大考上丢脸。

现在——

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好!英儿,说得痛快,句句说到咱心坎里去了。明日西苑大考,咱放心了。”

等等?

什么大考?

我都已经是太孙了,还得考试?!

朱雄英再度愣住。

而这时,朱元璋早已翻身上马,扬鞭回宫,身影渐远。

……

次日,西苑。

今日的西苑格外喧闹。

这是考校皇子皇孙学业的头等大事。天刚蒙蒙亮,国子监、左春坊、詹事府、翰林院的官员们便尽数到场,严阵以待。

往日趾高气昂的藩王们,今日却个个蔫头耷脑,像被霜打过的菜叶。

“完了完了,之前背的全忘了,父皇要是发怒……会不会打死我?”

“十三弟,你忘了?上次父皇溜达到左春坊,正撞见十七弟捞金鱼玩,当场不上朝,拿腰带抽了他整整一上午!”

七岁的桂王朱植眼眶瞬间泛红。

“十四哥……别吓我,我胆小啊!”

“闭嘴!哭也没用!赶紧看,多记一句是一句!”

“好!”

朱植和朱檀这对难兄难弟立刻捧起书本,埋头苦读。

此时,吕本姗姗来迟。

黄子澄仍在朱允炆身旁低声叮嘱。

太子妃吕氏望着儿子憔悴模样,心疼不已:

“可怜这孩子,足足熬了三天三夜,人都瘦脱相了。”

吕本在一旁眯眼一笑,颔首如鹰啄食。

“好!就该这么干!殿下这回,保准让陛下眼前一亮!”

吕氏指尖轻揉朱允炆发顶,笑得温柔又锋利:

“允炆,听见外公夸你没?背熟了,皇爷爷赏的可是实打实的恩典!”

朱允炆眸光一凛,像刀出鞘——寒、亮、不回头。

“娘放心,允炆定让皇爷爷,笑着点头!”

话音未落,吕本已一把拽住吕氏手腕,拖到廊柱阴影里,压着嗓子低吼:

“闺女!允炆到底学透没?咱吕家砸进去的银子,够买下半个应天府了!”

吕氏扬眉一笑,指尖在袖口一捻,仿佛那张密卷还在掌心发烫:

“爹,黄师傅三天前就把题和答案一道塞进来了——允炆这回,稳坐榜首!”

吕本喉结一滚,绷紧的肩线终于松了半寸。

可他刚喘口气,吕氏却歪头盯住他,眼尾微挑:

“爹,您今儿不是主考官,跑西苑来……图什么?”

吕本冷笑一声,袖袍猛地一抖——

一份朱批未启的奏章赫然甩出,纸角如刀锋刮过空气。

他齿缝迸字,冷得能结霜:

“今日就算掀不了蓝玉的棺材板,老夫也得把他钉进弹章里,血淋淋地呈给陛下!”

吕氏指尖一凉:“爹……若陛下不允,怕又要拿您开刀。”

吕本嗤笑,目光扫过远处几道青袍身影,声如铁砧敲火:

“等着吧。那几位主考,早跟我绑在一根绳上了——陛下想护?呵,得先问问他自己的龙椅,稳不稳!”

他眼底浮起朱雄英被褫夺太孙印绶的画面,唇角一勾,狠而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