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蓝家庄。
原是蓝玉名下一处田庄,近年来为避祸端,他主动遣散佃户,空置多年。
如今却被一群残兵占了去——全是退下的伤卒,无家可归。
蓝玉念及旧情,索性把这地方腾出来安置他们。
此时,一袭青衫的朱元璋负手而立,静静打量眼前村落。
自从来了这批老兵,庄子里多了几分生气。
这些人大多出身行伍,粗中有细,彼此间袍泽情深,比寻常乡野反倒更有暖意。
蓝玉这几日也常来走动,总觉得这儿有股说不出的踏实劲儿。
“周老蔫!你故意等李四起步慢才抢球,太损了你!”
“舅姥爷!”
蓝玉闻声回头,脸上刚浮起笑意:
“大甥孙来了?咱……”
话未说完,目光触及来人面容,笑容瞬间凝固。
“陛……陛……陛下?!”
朱元璋立马开口,语气轻缓:
“公爷不必多礼,咱本是来买些玻璃器,路上碰巧遇见太孙,聊得投机,便顺道过来看看。”
一听这话,蓝玉心头顿时明镜似的。
周老蔫已踉跄扑上前来,扑通跪倒:
“草民周老蔫,叩见太孙殿下!”
朱元璋抬眼一看——此人仅剩一臂,衣袖空荡飘摇。
心中猛然一震:
“你这胳膊……怎么弄的?”
周老蔫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窘迫:
“回老爷的话,让您见笑了。当年攻大都,没防住流矢,一条胳膊就这么没了,好歹捡回条命。”
朱元璋心头一揪。
“如今日子过得如何?”
“前些年差点饿死街头,直到太孙伸手拉了一把,给了我口饭,也给这些兄弟们一条活路,现在啊,能养老送终,知足了。”
朱元璋略显惊讶:
“你们做工辛苦吗?”
“不累!一天干两个时辰就够,剩下时间煮点吃的,跟弟兄们说笑打闹,日子过得飞快。”
直到这时,朱元璋才真正看清——
整座庄子里,到处都是断腿缺臂的老兵,或倚门谈笑,或围炉煮酒,烟火气里透着劫后余生的安宁。
刚过晌午,活儿就利落地收了尾。
朱元璋眯着眼,直勾勾盯住周老蔫,慢悠悠开口:
“太孙可是亲口答应咱的,让咱瞧瞧你们是怎么鼓捣出那玩意儿的。”
周老蔫一愣,眼神不由自主飘向朱雄英。
朱雄英轻摆了下手,语气淡然:
“去吧,带黄老爷看看。”
得了这话,周老蔫也不再犹豫。
“黄老爷,这边请,作坊就在那边。”
一行人穿过土道,进了窑口。
几辆驴车刚卸完煤,歪在边上,几头毛驴懒洋洋嚼着青草。
这时节,煤炭价贱如土,朱雄英早早就囤了个痛快。
直到看见周老蔫一铲子一铲子把沙子往窑炉里送——
朱元璋脑子“嗡”地一声。
他懂了。
自己被耍了。
不是小亏,是血亏!
周老蔫咂了下嘴,盯着炉中一块泛着茶色的玻璃疙瘩,低声骂咧:
“晦气!又废了!太孙莫怪,这是意外,纯属意外!我老周的手艺您信得过,再来一块,保准晶亮剔透!”
话音未落,那块废料“啪”地甩进废堆。
“咔嚓——”
碎的不只是玻璃。
还有老朱的心。
“哎!周老爷您别走啊!我这就重烧一个,绝对给您整出个稀世珍品来!”
朱元璋拂袖转身,边走边啐:
“狗屁不通!一群混账王八蛋!”
可现在说啥都晚了。
就算他是皇帝,也拿那些波斯奸商没辙。
紫禁城都立五年了,当年那批货交割都快十年。
那些人坟头草怕是三丈高了。
嘴里骂得凶,眼角余光扫过外头那些断手瘸腿的老卒,心头那团火却渐渐压了下来。
若不是自家大孙子搞出这破窑坊……
这些人,早饿死在沟里了。
说白了,朱雄英是在替他这个爷爷,替整个大明还债。
“黄老爷,不看了?”
朱元璋长叹一口气,压下情绪,冲周老蔫摆摆手,勉强挤出个笑:
“不看了,图个新鲜罢了。”
周老蔫瞥了眼还在窑里的朱雄英,见人没出来,脸色骤变。
方才那副憨厚模样瞬间撕裂,眼神阴冷如刀,一步逼近朱元璋,牙缝里挤出低吼:
“姓黄的,太孙还没出来,咱给你一句忠告——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哪怕你钻进地底十八层,老子也把你扒出来挫骨扬灰!”
蓝玉在旁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周老蔫!你他娘疯了?!喝了几碗马尿连祖宗都不认了?!”
普天之下,敢这么跟皇帝说话的——
全都死了,死透了。
自朱元璋起兵以来,近二十年,没人敢这么放肆。
朱雄英这才慢悠悠从窑坊走出来。
周老蔫立马换脸,堆起笑:
“太孙殿下,没事,正跟黄老爷唠嗑呢。”
朱元璋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咧嘴一笑,啧啧称奇:
“咱倒是好奇了,咱这大孙子,到底干了什么,让你这般死心塌地?”
周老蔫嘿嘿两声,搓着手道:
“何止是我?庄子里三千多弟兄,哪个不是这样想的?”
“太孙给了我们一口饭,一条命。多活一天,都是他赏的。咱不能忘本。”
朱元璋听完,胸口那股闷气终于散了。
此刻的周老蔫还不知道——
他刚刚一句话,差点把三千人全送进鬼门关。
朱标能服众,不错。
可朱标只能镇住蓝玉那帮勋贵老将。
可那帮人,还能活几年?
而朱雄英这儿,拴的是军心。
就这么一场戏,不动声色,就把这么多老兵油子彻底收服。
这份手段,朱标快三十了,都没摸到边。
朱雄英虽已出来,周老蔫仍不放心,目光如钩,死死锁住朱元璋,半晌才低声道:
“黄老爷,咱话撂在这儿——太孙年少,但不容欺。”
“行了,黄老爷,您那点心思我看得明白,对太孙没坏心,咱也就不绕弯子了。太孙才多大?娘走得早,之前差点被埋进土里,这种事都能发生,咱真不知道那位皇帝始终在想啥。”
“他当年起兵夺天下,可不是个糊涂人啊。”
蓝玉此刻几乎要原地破防。
这周老蔫平日里闷不吭声,一副人狠话不多的模样。
怎么今天张嘴就跟开了光似的,句句扎心!
“喂!周老、老蔫、周老蔫!你喘口气行不行?闭嘴歇会儿能死?”
一句话,直接给朱元璋劈醒了。
原本他自认已为后世之君扫清前路,万事无忧。
压根没往深里想过朱雄英那次病得蹊跷。
可昨日西苑大考,小孙子那番话像一道惊雷,炸出了一堆他从未正视过的暗流。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重了几分。
蓝玉小跑上前,低声劝道:
“皇……黄老爷,周老蔫中午喝了两口烧刀子,醉话您别当真。”
“公爷,这点酒,算个屁!”周老蔫瞪眼反驳,满脸不服。
蓝玉立马回头吼了一声:“来两个人!把这醉鬼架回去,别让他在这瞎咧咧!”
“得嘞!”
周老蔫挣扎几下,终究敌不过两人架胳膊,硬是被拖回屋去,连门都给关死了。
此时,朱元璋眼神已然冷如寒铁。
“蓝玉。”
一声轻唤,蓝玉浑身一颤。
“臣在。”
朱元璋沉默许久,终于咬牙开口:
“英儿跟你也是亲上加亲,咱信你。从今往后,护好他。”
蓝玉怔在原地,心头狂震——
你朱屠户终于开窍了?!
宫里那帮阴险货色,早该清了!
“陛下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定保殿下毫发无损!”
“兵部前两天又递了折子,五千伤残老兵要调往金陵。咱寻思着,先让他们落脚这庄子上。你这儿,撑得住吗?”
蓝玉牙关一咬,斩钉截铁:
“便是倾家荡产,末将也要替太孙养好这些人!”
“好!过几日咱让兵部给你拨些粮草过去。”
“谢陛下!”
“待会儿让英儿随你进城吧,咱先走一步。”
“啊?”
蓝玉一脸懵。
话音未落,二虎牵来一匹健马,低声道:“爷,备好了。”
“走!”
翻身上马刹那,朱元璋周身杀气骤然爆发,鞭影裂空,骏马嘶鸣,踏尘而去。
蓝玉心头一凛——
老家伙动杀心了。
至于杀谁?
他不在乎。
只要不是咱们淮西这一脉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