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剑拔弩张。
无人察觉,偏殿深处,那张病榻上的朱元璋,已悄然睁开了双眼。
金殿中央,朱标如松而立,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寒意彻骨。
身为大明储君十五载,又是朱元璋亲手调教的接班人,他又岂会看不透这些人的野心?
吕本狼心,他清楚;朱雄英本心,他也明白。
可他从未想过,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撕下面具后,竟如此狰狞。
吕本身后,礼部尚书、吏部天官、兵部侍郎一字排开,六部重臣齐聚。
他们掌控着整个大明的命脉。
从前不敢妄动,是因为朱元璋真敢杀人。
如今敢逼宫,是因为他们笃定——
朱标,终究不是朱元璋。
即便他看穿一切,也不会大开杀戒。
面对满殿群臣,朱标沉默许久,终是低声道:
“英儿乃我嫡长孙,此事重大,容后再议。”
“殿下!”吕本立即高呼,“长孙虽无谋逆之心,却有谋逆之实!于情于理皆当问罪!若不惩处,殿下岂不背‘不孝’之名!”
朱标身形一滞。
吕本心中狂喜——他知道,机会来了。
这一局若成,吕家从此飞黄腾达;若败,便是万劫不复。
朱标眉头紧锁,终是咬牙道:
“天子重病,因太孙疏失所致。虽无恶意,却有恶果。即日起,禁足乾清宫,随侍御前……若……若父皇有何不测,再行严惩。”
吕本低头掩唇,笑意藏于袖中。
他要的,从来不是立刻治罪。
他要的是,给朱雄英——扣上一顶“待罪”的帽子。
这样一来,吕本的布局便顺势铺开,步步为营。
“太子殿下圣明!”
吕本伏地叩首,这一幕落下,今日宫殿的风波看似就此平息。
偏殿之内,朱元璋指节攥得发白,拳头紧握。
方才吕本那番话,他听得一字不落。
朱标……终究是让他失望了。
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朱元璋差点脱口骂出声来。
“小兔崽子!那是你亲儿子啊!就这么被吕本牵着鼻子走?!”
话音一落,他又忍不住悄悄瞥向大殿中央的朱雄英。
目光触及少年隐忍的神情,朱元璋心头猛地一酸。
“咱的好大孙,你先受点委屈。”
“可这是天赐良机——那些藏在暗处的刺,都给我跳出来吧。等你们露头,咱再一个个,把你们——剜干净。”
此时,朱雄英已转身朝偏殿走来。
朱元璋迅速回神,翻身躺回床榻,闭目装睡。
……
燕京。
燕王府。
整座城上空阴云压顶,天地肃杀,而府中却静得诡异,仿佛风平浪静。
承运殿内,朱棣正翻阅着长城沿线各镇送来的军情急报。
正值盛夏,中原忙着耕作,草原忙着牧马,边关的战事也难得消停了几分。
可就在这片刻安宁之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破空,直入殿中。
此乃燕王府正殿,寻常人岂敢纵马入内?唯有朝廷八百里加急,才有此特权。
朱棣眼神一凛,瞬间警觉。
“启禀殿下!皇后娘娘急信!”
锦衣卫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昨日深夜出发,今日午时便已送达燕京。
马皇后的信,竟动用八百里加急?
朱棣心下一沉,一把接过信封。
展开一看,纸上仅五字,笔迹熟悉,力透纸背——
“父危,从速归。”
朱棣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冷气。
“宫中现在什么情况?”
“回殿下,卑职只知自昨夜起,锦衣卫已全面接管奉天殿与午门防务。其余……一概不知。”
“好。来人,厚待使者。”
“诺。”
两名宫娥从殿外走入,引着那名锦衣卫退下。
就在殿内重归寂静的刹那,一道黑影悄然自后殿浮现。
“殿下。”
“姚上师?”
朱棣立即将马皇后手书递上,沉声问道:
“父皇病危,母后急召我等返京。依上师之见,京城究竟出了何事?”
姚广孝单掌合十,微微颔首,语气淡如寒水:
“殿下,数年前太子妃常氏刚逝,太子旋即立吕氏为继妃。吕氏亦育有一子,年岁与太孙相仿。”
“更关键的是,江南吕氏乃世家大族,其父官居太常寺卿。如今皇帝病危,朝中各大士族,怎会放过这夺权良机?”
“恐怕……文官集团正借太子仁弱,假托‘清君侧’之名,行逼宫之实。”
这些朝堂暗流,朱棣原是一无所知。
直至姚广孝入府,日日讲政论势,他才真正看清那些文臣背后的刀光剑影。
大哥朱标,他一向敬重有加。这些年,若非朱标屡次在老爷子面前替他美言,他在北疆哪能如此自在?
可如今,朱标极可能已被文官挟持!
念及此处,朱棣霍然起身,眼中怒焰翻腾。
“大哥有难,岂能坐视!”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跨出承运殿,厉声喝道:
“备马!本王即刻启程,进京救驾!”
身后亲兵闻令而动,全府顿时骚动。
姚广孝立于殿中,望着朱棣背影,嘴角忽地扬起一抹冷笑。
“殿下何必如此焦急?”
“朝局动荡,正是千载良机。若太子果真被奸臣控制,殿下何不依《皇明祖训》,举兵靖难?届时名正言顺,天下归心,大业何愁不成?”
“放肆!”
朱棣猛然转身,反手抽出墙上佩剑,寒光直指姚广孝咽喉!
“姚广孝!本王一忍再忍,念你是父皇亲赐之人,才容你活到今日——你当真不知死活?!”
“我兄长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背义弑亲?再敢妄言,休怪本王剑下无情!”
姚广孝神色不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幽远如雾:
“既如此,贫僧不再阻拦。但有一问——”
“殿下留我性命,真是因我是天子所派?”
“不。是因为……殿下心中,早有一粒种子。”
“只是——”
“它还未到破土之时。”
“阿弥陀佛。”
朱棣甩下姚广孝,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承运殿内,余音未散。
姚广孝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合十轻叹:
“太子仁厚,压得住勋贵宗亲,却敌不过孔孟之道。他越是信礼教,越会被士族牵着走。”
“一旦登基,文官势必抬头,而那些皇亲国戚,就成了挡在他们面前的第一块绊脚石。”
“到那时……殿下,你还能全身而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