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云下葬那日,朱棣始终没掉一滴泪,旁人暗地里道他冷硬。
可这几日,他胸口像压着块烧红的铁,闷得喘不上气,却哭不出来——不是不悲,是泪早干在眼底,凝成一层薄薄的壳。
朱高炽想留下侍奉,被朱棣一句“回去办差”硬生生撵出门去。
按旧例,父母亡故须丁忧三年,可朱棣不准儿子们守制。
这也是徐妙云的意思。
她走前说过:见一面,够了;守三年,何苦?人走了,活着的人还得吃饭、理事、抬头看天。哀思不必锁在屋里,日子得往前挪。
朱雄英也在场,却始终未置一词。
人已远行,他只管低头做事,尊重每一道未出口的遗愿。
孩子们拗不过,软磨硬泡,终让朱棣点头——在家守灵三个月,日日焚香,晨昏省视。
朱雄英亲眼看着朱棣一件件料理后事,也亲眼看着他一日日佝偻下去,背脊弯成一张拉满却失了箭的弓。
朱棣鬓角原还夹着几缕乌丝,可送走徐妙云那日之后,满头青丝尽成霜雪。
他常坐在书房窗边,盯着徐妙云唯一一张彩照出神——照片里她穿着素色旗袍,手捧一束白菊,笑得温软。
朱雄英瞧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却不知如何开口。
寻常人丧亲后,养只猫狗最能抚平心口的空洞。可朱棣打小就不爱畜生,连鸟笼都嫌聒噪,更别说喂食梳毛这些琐事。
见他整日枯坐、茶凉不饮、饭冷不动,朱雄英喉头发紧,眼眶发热。
徐妙云走了,他自己也难过得喘不上气;可看着朱棣瘦削如刀刻的侧脸,那痛又沉了几分,闷得人胸口发胀。
在应天府盘桓多日,朱雄英终究收拾行装,准备回顺天府去。
临别前去书房辞行,推门却见朱棣伏案疾书,北平各衙门呈上的折子堆得齐肘高,墨迹未干。
本想劝他歇两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忙起来,好歹身子还动着,心不至于全塌下去。
“怎么,这就走?”朱棣直起身,嗓音沙哑,像粗砂磨过木板,“陛下这几日,真不容易。”
“您日日批红理政,还抽空陪我这把老骨头……”
“胡说。”朱雄英摇头,“血是热的,亲是近的,哪来这些虚礼?”
朱雄英叹口气:“我先是个人,再才是皇帝。”
“嗯……”朱棣下意识点头,忽然咧嘴一笑,“陛下打小就这个脾气……”
“罢了,我送你一程。”他撑着案沿站起,笑容浮在脸上,“甭管你是天子还是侄儿,人要走,总得送到车站门口吧?”
“对了,我去跟妙云说一声——你在这儿住了这么久,她……”
“……”
朱棣絮叨着,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眼神飘忽。
朱雄英顿住,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犹豫了半晌,终究开口:“叔父……婶娘她……”
“走了。”朱棣接得极快,像早背熟了这句话。
“走?去哪儿?”朱棣眨眨眼,眉头微蹙,“她身子弱,向来不出门,还能走远?”
“我是说……已入土了。”
“入土了?”他抬手拍了下额角,指节泛白,“哎哟,瞧我这脑子——妙云前日就下葬了。”
“这辈子,我记最牢的就是她。哪怕她不在了,我还觉得她坐在东厢等我呢,手里攥着两张戏票,催我快些换衣出门……”
……
“这记性啊……唉。”
他一边叹,一边扶着桌沿缓缓起身,手背青筋绷起,指节微微打颤。
朱雄英看见他撑桌的手在抖,抖得公文纸边簌簌轻响。
“走了……怎么就走了呢?我怎么就没记住?”
啪嗒。
一滴泪砸在摊开的奏报上,墨字晕开一小团深痕。
“你怎么……就先走了呢?”
朱棣突然卸了力,整个人滑进椅子里,肩膀塌下去,头深深埋进臂弯。
朱雄英低头,看见泪珠接连砸落,在青砖地上溅开细小水花,一颗、两颗、三颗……无声却重得砸人心口。
他怕是早把自己活成了幻影——徐妙云还在,就在屏风后沏茶,在廊下剪枝,在灯下补他的旧袍子。
只要朱雄英还在,他就还能演下去,演一个妻子尚在人间的丈夫。
朱雄英来时,徐妙云尚能倚门含笑;那只要朱雄英没走,是不是她便从未真正离开?
人悲到极处,逻辑便散了架,只死死攥住任何一根能浮起来的稻草。
如今朱雄英要走,徐妙云已逝,屋子里只剩他一人对着四壁回声。
那根稻草断了。
而朱雄英亲口戳破的,正是他苦心垒砌的最后一堵墙。
朱棣终于从梦里醒过来,醒在尸骨已寒、香火将熄的现实里。
他双膝一软,重重磕在地上,嚎啕撕裂喉咙,震得窗纸嗡嗡颤动。
朱雄英抢步上前,一把架住他胳膊往上拖——老人浑身脱力,骨头轻得像枯枝。
哭声太烈,惊动了后院的孩子,一个个赤着脚跑来,站在门边不敢动。
这光景,朱雄英再待不住。
把朱棣交到朱高炽和朱高煦手里,他转身出了燕王府,脚步沉得踩不实地。
其实他本不该走——万一朱棣一口气没缓上来呢?可若真出了事,他骑马也能半个时辰赶回。
况且朱棣倒下,北平不能乱。衙门照常运转,但缺个压得住阵脚的人。
眼下,只有他能顶上去。
心头堵得发闷,朱雄英叫上江才和几个锦衣卫,策马出了城门。
府内哀云未散,门外却是另一番天地:街市喧闹,孩童追着纸鸢跑过石桥,卖糖葫芦的老汉哼着小调,酒肆门前蒸腾着白雾般的热气。
燕王妃殁了的消息早传遍北直隶。这些年朱棣治下,北平粮价稳、刑狱清、沟渠通,百姓日子一天天厚实起来。
徐妙云的名字,乡野间也常被念起——孤儿院是她亲手奠基的,养老堂是她挨家募捐建的,冬施棉、夏送药,连寡妇纺纱的工坊都是她搭起来的。
百姓记得恩,也懂报答。王妃停灵那几日,整座北平城自发挂起白幡,家家户户门前垂素布,连茶馆说书人都改讲她当年赈灾的事。
可日子终究往前滚,再深的念想,也熬不过几场春雨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