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伏羲的石台后,五人继续向东。混沌之气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远处有山,山上有树,树下有草,草丛里有花。花的颜色不再是单一的红黄紫白,而是五颜六色,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
“这里好漂亮。”赵真真说。
“嗯。”孙清婉走在她旁边,“空气里有药香。”
“药香?”钱彬眼睛一亮。
“神农在尝草。”
五人加快脚步。山坡上,一个老人蹲在草丛里,手里拿着一株草,正在往嘴里塞。他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神很亮。他的身边跟着一只鹿,鹿角上挂满了各种草药,有根茎,有叶花,有果实。
神农。
“他在尝草。”周景山说,“尝百草,辨药性。为了后人,他什么都敢吃。”
李煜咽了口唾沫:“他就不怕中毒?”
“怕。”周景山说,“但他更怕后人没有药吃。”
五人走过去。神农抬起头,看到他们,笑了。那笑容很憨厚,像隔壁的老大爷。
“来了?吃饭了没?”他的声音很粗,但很暖。
“吃了。”周景山说,“您呢?”
“还没。”神农又往嘴里塞了一株草,嚼了嚼,皱起眉头,“这株苦。太苦了。不能吃。”
他把草吐出来,在身边的竹简上刻了一行字——“此草味苦,性寒,不可多食。多食则腹痛,三日不止。”
“您在记录?”钱彬凑过去看。
“记。”神农说,“不记,忘了怎么办?我记在这里,后人就不用再尝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竹简,“这里记一遍,这里记一遍。两遍都记不住,那就再尝一遍。”
钱彬蹲在他旁边,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字他认识,有些字不认识。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进去的,不是写上去的。竹简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翻看了无数次。
“您尝了多少种了?”钱彬问。
“记不清了。”神农想了想,“几千种吧。”
“几千种?”李煜瞪大眼睛,“您就不怕中毒?”
“怕。”神农说,“但我更怕后人没有药吃。”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小竹片,递给钱彬。竹片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
“这个,给你。万药图谱的碎片。上面记着我尝过的药,有药性、有毒理、有用法。你拿回去,好好研究。”
钱彬接过竹片,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的爷爷钱景深,一辈子也在做同样的事——尝药,记药,传药。爷爷走的那天,手里还攥着笔。掰不开。他儿子用热水烫他的手,才把笔拿出来。笔拿出来了,他的手指还是弯的。弯了一辈子,直不回来了。
“谢谢您。”钱彬的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神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爷爷是个好大夫。你也会是的。”
钱彬愣了一下:“您知道我爷爷?”
“青鸩提过。”神农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弟子,不是你,是你爷爷。你爷爷学医的时候,青鸩还是个毛头小子。”
钱彬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片,攥得很紧。
神农看着他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他说,“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你。你哭,他笑话你。”
钱彬用力点头,把竹片小心地放进背包里。他拿出容器,将竹片放进去。
“万药图谱,收集完毕。”他说。
容器里,竹片在发光。光很淡,但很暖,像爷爷的手。
神农又看向赵真真。
“你的弓,有药性。”他说。
赵真真一愣:“药性?”
“弓身上的纹路,不是纹路,是草药。”神农指着弓臂上的金色纹路,“这是甘草,清热解毒。这是当归,补血活血。这是黄芪,益气固表。这是枸杞,滋补肝肾。你的弓,是一味药。”
赵真真低头看着金羽弓。那些纹路,她一直以为是装饰。现在她看清楚了——不是纹路,是草药。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每一根根茎,都是药。
“它能治病吗?”赵真真问。
“不能。”神农说,“但它能治心。你心里有仁,弓就有仁。你心里有药,弓就有药。你的弓,是你心的镜子。”
赵真真摸了摸弓身,弓身温热。
神农又看向李煜。
“你的火,能烧东西,也能煮东西。”他说,“火是工具,不是武器。你用它烧敌人,是武器。你用它煮药,是工具。你想当武器,还是工具?”
李煜想了想:“都想当。”
神农笑了:“贪心。但贪心好。贪心的人,活得久。”
他转身,朝山坡下走去。那只鹿跟在他后面,鹿角上的草药在风中摇晃。
“您不跟我们走?”赵真真问。
“不走。”神农说,“我还要尝药。天下的药,尝不完。我尝不完,我孙子尝。孙子尝不完,曾孙尝。总有一天,会尝完的。”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草丛里。
五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一个人。”赵真真轻声说。
“不是一个人。”周景山说,“他有鹿陪着。”
钱彬低头看着容器里的竹片,沉默了很久。
“我爷爷也是这样。”他忽然说,“他也是一个人尝药。没人帮他,没人陪他。他尝了十几年,尝出了一本药典。后来他老了,手开始抖,写不动了。他就口述,让我记。”
“你记了多少?”赵真真问。
“都记了。”钱彬推了推眼镜,“他的每一味药,每一个方子,我都记了。一个字都没漏。”
赵真真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哥,你会超过他的。”
钱彬没有说话。他攥着容器,攥得很紧。
就在这时,混沌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不是盘古,不是共工,是暴食。
赵真真握紧弓:“他又来了?”
“他在吞噬神农的药园灵气。”周景山脸色微变,“药园里的草药,都是神农用生命浇灌的。每一株都有灵性。暴食在吞噬它们。”
“不能让他吃。”赵真真拉弓。
金羽弓在她手中膨胀、拉伸、变形。弓臂拉长到两米,弓身中央的金色圆环旋转起来。
“金羽·贯日!”
金光射出。不是箭矢,是光束。粗如手臂的金色光束从弓弦上射出,穿透黑雾,射向暴食的核心。
暴食使徒惨叫,黑雾翻涌。核心被光束射穿了一个洞,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但它没有退。它张开嘴,吞噬了更多的药园灵气。它的身体在膨胀,从一座山大小变成了一群山大小。
“它在变强!”钱彬喊。
“撤!”周景山喊道。
五人快速撤退。暴食使徒在后面追了一段,但速度不及五人。黑雾渐渐消散在混沌深处。
“又跑了。”李煜喘着气。
“它受了伤,但比上次轻。”钱彬盯着监测仪,“它在适应我们的攻击。”
“那下次怎么办?”
“下次,用更强的攻击。”赵真真放下弓,大口喘气。
李煜坐在地上,把刀插回腰间。他的虎口又崩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但他没吭声。
钱彬从背包里掏出绷带,扔给他。
“自己包。”
“你就不能帮我包一次?”
“不能。你每次打架都受伤,我每次都要帮你包,我会累死。”
“那你不会累死?”
“不会。因为我只帮你包了一次。”
李煜无语,自己缠绷带。
周景山站在远处,望着混沌深处。
“神农尝草结束了。”他说,“接下来,是炎黄之战。”
“炎黄?”李煜眼睛一亮,“黄帝和炎帝?”
“对。阪泉之战。”
五人继续向东。
五庄观·平行线
同一时间,五庄观。
演武场上,金翎在教苏芮如何用电磁感知追踪能量痕迹。
“能量痕迹不是用眼睛看的。”金翎说,“是用感觉。你感觉到能量残留的方向,然后追过去。”
苏芮闭上眼睛,将电磁感知范围扩大到方圆一公里。她“看到”了秦锋、林瞳、婴宁、小翠……每个人的电磁特征都在移动。她还“看到”了一道微弱的能量痕迹,从演武场延伸到药圃。
“那里。”她睁开眼,指着药圃的方向。
金翎看了她一眼:“还行。”
药圃里,婴宁在教林瞳如何用花感知季节。
“季节不是日历上的数字。”婴宁蹲在地上,指着一株草,“你看这株草,它的叶子在变黄。说明秋天来了。”
“秋天?”
“对。秋天来了,叶子会黄,会落。冬天来了,草会枯,会死。但春天来了,它们会重新发芽。”
林瞳看着那株草,它的叶子确实在变黄。
“它在告诉我,时间在流逝。”
“对。”婴宁说,“植物不会说话,但它们会用颜色、形状、气味告诉你时间。”
林瞳沉默了一下:“那它们也会告诉我,我该走了?”
婴宁看着她:“你要走?”
“要走了。山海世界需要我。”
婴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你走之前,帮我浇一下花。”
“好。”
藏经阁里,沈巍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聂小倩飘在他旁边,手里也捧着一本书。她的身体透明,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你在看什么?”聂小倩问。
“《山海经》。”沈巍说,“接下来要去山海世界,多了解一些神兽的习性。”
“你不找贞娘了?”
沈巍嘴角微微翘起:“找到了。她在五庄观后山的竹林里,和小竹一起画画。她说,等孩子们从山海世界回来,给他们每人画一幅像。”
聂小倩笑了:“那你现在不走了?”
“不走了。”沈巍翻过一页,“这里就是家。”
后院,人参果树下,小竹坐在地上,手里拿着竹笔,在地上画画。她画的是一只小狗,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狗。
明月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了半天:“它在摇尾巴?”
“它高兴。”小竹说。画上的小狗从地上站了起来,跑到明月脚边,围着他转了两圈。
明月蹲下来摸了摸狗头,毛茸茸的,热的。“它是活的?”
“它本来就是活的。我画它的时候,它在纸里面睡觉。现在醒了。”小竹拿竹笔在狗耳朵上添了两笔,狗汪汪叫了两声。
清风走过来:“小竹,你今天画的是小狗?”
“嗯。明月说院子里太安静了,养只狗热闹。”小竹头也不抬,又在地上画了一个狗窝。
狗跑过去,钻进了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明月。
明月挠了挠头:“我没说养狗……我随便说的。”
“你说的话,我听见了。”小竹收好竹笔,“狗也听见了。”
正殿里,镇元子坐在木案前,翻看着老陈带来的资料。老陈坐在对面,怀里抱着小禾。小禾在画画,画的是神农尝草。一个老人,蹲在草丛里,手里拿着一株草,往嘴里塞。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
“爸爸,你看。”小禾举起画。
“好看。”老陈说。
“这是神农。”小禾说,“他尝了百草。”
“你怎么知道神农?”
“清风哥哥讲的。”小禾说,“他讲了好多故事。神农尝草,伏羲画卦。”
老陈看着女儿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禾说,“神农尝草,伏羲画卦。我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做大事。”
老陈的眼眶红了。
“你会的。”他说。
镇元子合上资料,看着这对父女。
窗外,人参果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小竹坐在树下,手里拿着竹笔,在地上画画。明月蹲在旁边看,清风站在后面看。狗趴在窝里,尾巴一摇一摇的。
(第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