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旋龟的深潭后,五人继续向南。按照白泽图的标注,扶桑树在南域的最深处,靠近火山口的位置。那是一棵巨树,上古时期太阳金乌栖息的地方。扶桑树不仅蕴含着极强的火系灵力,还是南明离火雀的栖息地。
“扶桑树。”李煜念着这个名字,“《山海经》里好像有记载?”
“《山海经·海外东经》有载。”钱彬推了推眼镜,“‘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扶桑树是太阳金乌栖息的神树,传说后羿射日时,九只金乌就是从扶桑树上飞下来的。”
“那南明离火雀呢?”赵真真问。
“南明离火雀是火系神鸟,与凤凰同源,但比凤凰更纯粹。”周景山走在前面,坤元杖点在泥地上,“凤凰是五色神鸟,南明离火雀只有红色,代表纯粹的火焰。传说它栖息在扶桑树上,以火焰为食。”
“以火焰为食?”李煜摸了摸胸口的南红玛瑙吊坠,“那不是跟我一样?”
“你以火焰为食?”钱彬看了他一眼。
“我的火焰能当饭吃。”李煜说,“之前训练的时候,烬枭师傅让我吃自己的火焰,补充灵力。”
“那叫灵力补充,不叫吃饭。”钱彬面无表情,“你还是要吃饭的。”
李煜翻了个白眼。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丘陵忽然变得平坦起来。灌木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上长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一块巨大的花地毯。花地毯的尽头,是一棵巨大的树。
不,不是一棵树。是一棵巨树。
它的树干粗得看不到两边,树皮是赤红色的,像燃烧的炭。树冠巨大,遮住了半边天,树叶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树干上流淌着火焰——不是真的火,是火系的灵力,浓郁得像液体,沿着树皮的纹路缓缓流动,像岩浆,又像血液。
扶桑树。
李煜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南红玛瑙吊坠在胸口发烫,不是平时那种温热,是一种急促的、像心跳一样的烫。
“怎么了?”赵真真看他脸色不对。
“有东西……”李煜闭上眼睛,感受着吊坠的震动,“在叫我。不是声音,是……共振。火在共振。”
孙清婉取下丝带,预知之眼看向扶桑树的树冠。银白色的瞳孔穿透了金黄色的树叶,看到了树冠深处。
“在上面。”她说,“受伤了。它在求救。”
“什么东西?”
“南明离火雀。”孙清婉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紧迫感,“火系神鸟。与凤凰同源,但比凤凰更纯粹。它受伤了,正在本能地向火系传承者发出求救信号。你的吊坠是火系灵物,能接收到这个信号。”
“它怎么知道这里有火系传承者?”周景山问。
“它不知道。”孙清婉说,“它只是在喊。喊到有人听到为止。”
李煜摸了摸胸口的吊坠。吊坠更烫了,烫得他指尖发麻。他抬头看着扶桑树的树冠,看不到顶,只有层层叠叠的金黄色树叶和树干上流动的火焰灵力。
“它在哪里?”
“树冠中央。”周景山走到树干前,伸手摸了摸树皮。树皮温热,像活物的皮肤。他的手指在树皮上划过,感受着火焰灵力的流动,“扶桑树的灵力很强,但它的气息很弱。它在树冠中央的一个巢里。翅膀断了。”
“我去。”李煜已经开始爬树了。
扶桑树的树皮很粗糙,有裂纹,可以抓手。他爬得很快,手被树皮割破了,血渗出来,他没有停。他的手心在冒汗,吊坠贴着他的胸口,烫得他的心口发红。
“别爬那么快!”赵真真在下面喊,“小心摔下来!”
李煜没有回答。他已经爬到了第一个枝干分叉处,踩着一根粗壮的树枝,往上攀。树干越来越粗,树枝越来越密。金黄色的树叶在他身边飘落,像一片片金色的雪花。
钱彬在树下看着,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李煜的脚底。
“他爬了多高了?”他问。
“三十米。”孙清婉盯着树冠,预知之眼在追踪李煜的位置,“还有两百米。”
“两百米?”钱彬皱眉,“他爬得上去吗?”
“能。”周景山说,“他的火系灵力在跟扶桑树共鸣。扶桑树在帮他。”
李煜确实感觉到了一股力量在托着他。不是风,是扶桑树的火焰灵力。那些灵力像一只手,轻轻推着他的背,让他爬得更轻松。他的吊坠越来越烫,烫得他怀疑自己的胸口会不会烧出一个洞,但他没有停下来。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
他爬到了树冠中央。
那里有一个用金色树枝搭成的巢。巢不大,但很深,里面铺着柔软的、发光的绒羽。巢的边缘挂着一串串红色的小果子,果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红宝石。
巢里蜷着一只鸟。
它不大,像麻雀,但比麻雀大一圈。羽毛是赤红色的,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燃烧的、流动的、像火焰一样的红。它缩成一团,身体在发抖。它的右翅膀耷拉着,羽毛凌乱,沾满了血。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是黑色的,但黑色中有一丝金色。它的嘴微张,露出细密的牙齿,发出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叫声——不是在叫,是在喘。它在疼。
南明离火雀。
李煜蹲在巢边,把手伸进巢里。南明离火雀抬起头,看着他。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疲惫。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很小的叫声,像风吹过琴弦,又像是孩子在喊妈妈。
它不认识李煜,但它认得他身上的火。那些火焰在它眼里是亮着的,像一盏灯。
“你的翅膀断了。”李煜轻声说。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吊坠太烫了,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小鸟又叫了一声。
“它在说,疼。”孙清婉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她的预知之眼在同步翻译。
“我知道。”李煜把手掌贴在它的背上。火焰从他掌心涌出,温度很低,只有四十度,刚好够温暖。他没有用高温,怕烫到它。火焰像水一样流进小鸟的身体,渗进它的羽毛,渗进它的血管。小鸟的羽毛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芒从翅膀蔓延到全身,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它叫了一声,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
“它在说,你的火有杂质。”孙清婉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李煜愣了一下。他把火焰的温度提高了一点,提高到六十度。火焰从赤红色变成了亮红色。
小鸟又叫了一声。
“太低了。它说,它习惯一千五百度。”
李煜把温度升到一千五百度。火焰变成了金白色。小鸟啄了一口,咽了,然后又叫了一声。
“还是不够。杂质太多。你的火里有怒气,不好吃。火要纯,不纯会拉肚子。”
李煜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压下去。他闭上眼睛,想着烬枭说的话——“火是工具,不是武器。可以烧,也可以暖。”他把怒气从火焰中剥离出去,只剩下干净的热量。温度从一千五百度降回了八百度。火焰从金白色变成了赤红色,但更纯净了,没有杂色。
小鸟啄了一口,不叫了。它的羽毛不再发抖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它抬起头,看着李煜,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感激。
“它在说,还行。”孙清婉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李煜问。
“就是及格了。不算好,但能吃。”
李煜无语,但他没有把火焰收回去。他坐在巢边,手掌托着小鸟,掌心燃着火焰。温度恒定在四十度到八百度之间来回调整——小鸟吃的是一口高温的纯火,身体需要的是低温的暖意。他轮换着输送,像喂饭一样,一口热的,一口温的。
钱彬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它的翅膀是被人用工具夹断的。不是战斗受伤,是捕猎。有人想抓它。”
“贪婪使徒?”赵真真问。
“也可能是其他人。”周景山说,“南明离火雀的羽毛可以做高级法器,它的血液可以入药。很多人想要它。”
“它还回得去吗?”赵真真问。
“飞不起来了。”钱彬说,“翅膀断了,骨头碎了。就算伤口愈合,也恢复不到原来的程度。”
赵真真看着树冠中央那团赤红色的光,沉默了很久。
五庄观·平行线
同一时间,五庄观的后院。
小竹坐在人参果树下,手里拿着竹笔,在纸上画画。她画的是一只红色的鸟,翅膀断了,缩在树下发抖。旁边画了一个人,手里捧着一团火焰。
“你画的是什么?”明月蹲在旁边。
“南明离火雀。”小竹说,“《山海经》里没有记载南明离火雀,但陈先生说,它是火系神鸟,和凤凰同源。”
“那旁边那个人是谁?”
“李煜哥哥。”小竹说,“他在救它。”
画上的小鸟从纸上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墨,然后飞到小竹的手心里,缩成一团。它的翅膀还是耷拉着的,羽毛凌乱。
“它好可怜。”明月说。
“它会好的。”小竹说,“李煜哥哥在给它喂火。”
画上的小鸟抬起头,叫了一声,声音很细。
“它在说什么?”明月问。
“它在说,太凉了。”小竹笑了,“它说李煜哥哥的火不够热。”
陈守拙从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初中物理课本。他走到人参果树下,坐在石凳上,翻开课本。猫蹲在他膝盖上——那只小竹画给他的猫,黑白色的,胖乎乎的,正在打盹。
“陈先生,你在看什么?”小竹凑过来。
“物理。”陈守拙说,“热力学。温度、热量、热传递。”
“什么是热传递?”
陈守拙想了想。
“就是热量从热的地方传到冷的地方。火是热的,空气是冷的。火把热量传给空气,空气就变热了。”
“那李煜哥哥的火焰传给小鸟,小鸟就暖和了?”
“对。”陈守拙说,“但火焰的温度太高,会烫伤小鸟。温度太低,又不够暖。所以要控制温度,正好合适。”
小竹歪着头。
“那多少度才合适?”
“不知道。”陈守拙说,“但李煜哥哥知道。”
小竹笑了。
“那你好好学。”她站起来,端着画纸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画了只南明离火雀给你。在桌子上。你看到了吗?”
陈守拙愣了一下。
“看到了。”他说,“它在睡觉。”
“它受伤了,需要休息。”小竹说,“你不要吵它。”
“好。”
小竹走了。
陈守拙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猫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转头看向桌子。桌子上,一只小纸鸟缩成一团,翅膀耷拉着。它的羽毛是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有意思。”他说。
山海世界·扶桑树
李煜在扶桑树上待了一天一夜。
他坐在巢边,手里捧着那只赤红色的小鸟,掌心燃着火焰。火焰温度在四十度到八百度之间轮换——四十度保暖,八百度喂食。他没有合眼,困了就靠在树干上眯一会儿,但手一直托着小鸟,没有松开。
第一天,小鸟的羽毛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翅膀上的伤口开始结痂。它偶尔会睁开眼睛,看一眼李煜,然后又闭上。它不再叫了,不再喊疼了。它只是安静地蹲在李煜手心里,感受着他的火焰。
“它怎么样了?”赵真真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伤口在愈合。”李煜喊回去,“骨头还没长好。”
“你下来歇一会儿,换我上去?”
“不用。它不认你。”
赵真真沉默了。
钱彬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它的骨头断了,需要至少三天才能愈合。你不可能在上面待三天。”
“我能。”李煜说。
钱彬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小鸟的羽毛完全变成了亮红色,翅膀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骨头还没长好。它还不能飞,但已经能站起来了。它站在李煜的手边,用嘴梳理自己的羽毛,动作很慢,很仔细。
“它能听懂我说话吗?”李煜问。
“能。”孙清婉的声音从树下传来,“神兽都能听懂人话。但它们不一定理你。”
“那它理我吗?”
小鸟抬起头,看了李煜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梳理羽毛。
“它理你了。”孙清婉说。
“它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就是理你了。之前它看都不看你。”
李煜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傍晚时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扶桑树的树叶染成了金红色。小鸟站在李煜的手心里,仰头看着夕阳。它的眼睛是黑色的,但黑色中有一丝金色,在夕阳中闪闪发光。
“你在看什么?”李煜问。
小鸟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它在说,好看。”孙清婉翻译。
“夕阳好看吗?”
小鸟又叫了一声。
“它在说,没有它好看。”
李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挺臭美。”
小鸟啄了一下他的手指,不疼,像是在说“你才臭美”。
第三天清晨,小鸟的羽毛完全恢复了。它的翅膀已经能展开了,虽然还不能飞,但已经能扑腾几下。它站在李煜的手心里,用嘴啄了啄他的手指。不疼,像是在试探。
“它啄你了。”赵真真在树下喊。
“不疼。”李煜说。
小鸟又啄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但还是不疼。它歪着头看着李煜,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映着扶桑树的金色树叶,映着天空的白云。
“它在说,谢谢。”孙清婉说。
李煜看着小鸟,笑了。
“不用谢。”
小鸟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清脆,像银铃。
“它在说,它会记住你的。”孙清婉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李煜伸手摸了摸小鸟的头。小鸟没有躲,反而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指。
“你以后跟我走吗?”他问。
小鸟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是犹豫。
“它还没想好。”孙清婉说。
“没关系。”李煜说,“我等它想好。”
小鸟低下头,继续梳理羽毛。
傍晚时分,李煜从扶桑树上爬下来。他的手上全是伤口,指甲裂了好几片,衣服上沾满了树皮的碎屑和金色的树叶。他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血丝,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小火蹲在他肩上,缩着脖子,羽毛蓬松。
“它跟你下来了?”赵真真问。
“它说它在这里等我。”李煜说,“等我办完事,回来接它。”
“它会等的。”周景山说,“南明离火雀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一旦认主,生死不离。它还没有认你,但它已经记住你了。它会在扶桑树这里等你。不管多久。”
李煜回头看了一眼扶桑树。树干上流淌的火焰灵力在暮色中像一条赤红色的河流。树冠中央的那个巢,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
“我会回来的。”他轻声说。
小火叫了一声,用头蹭了蹭他的脸,然后从他肩上飞起来——只飞了一小段,落在扶桑树的树枝上。它歪着头看着李煜,又叫了一声。
“它在说,它等你。”孙清婉说。
李煜点了点头,转身,跟上队伍。
小火站在树枝上,目送着他们离开。它的翅膀还没有完全好,飞不远,但它已经能站了。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红色的雕塑。
风从南边吹来,吹动了它的羽毛。
它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快点回来。
五庄观·平行线
深夜,五庄观的正殿里还亮着灯。
镇元子坐在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清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拂尘。明月蹲在门口,逗猫。猫是小竹画的,黑白色的,胖乎乎的,在台阶上滚来滚去。
“师傅。”清风说,“南明离火雀的伤好了。”
镇元子放下竹简,点了点头。
“南明离火雀的火焰,可以用来净化能量污染。用在医疗上,能治疗很多疾病。”
“那要带回里世界吗?”
“等它认主再说。”镇元子拿起竹简,继续看。
明月从门口探出头。
“师傅,小竹画的那只南明离火雀,活了。在树上站着。”
镇元子笑了。
“它的翅膀好了?”
“好了。”明月说,“但它不飞。”
“它在等。”镇元子说,“等它等的人。”
明月想了想。
“那它要等多久?”
“不知道。”镇元子说,“但它会等。”
明月蹲在门口,继续逗猫。猫滚到他的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他低头看着猫,猫也看着他。
“你也在等吗?”他问。
猫叫了一声。
“等谁?”
猫又叫了一声,跳上他的膝盖,蹲下来。
明月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也在等。”他说,“等你的主人。”
猫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山海世界·扶桑树下
李煜走了很远,还回头看了一眼。
扶桑树在暮色中像一团巨大的火焰,树冠上的金色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小火蹲在树枝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红点,但还在那里。
“它会一直等吗?”李煜问。
“会。”孙清婉说,“南明离火雀的忠诚,是刻在血脉里的。它认定了你,就不会改变。”
“可它还没有认主。”
“它已经认了。”孙清婉说,“只是还没有说。”
李煜沉默了一下。
“那它什么时候说?”
“等你想听的时候。”孙清婉说。
李煜没有再问。
五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色渐暗,月亮升起来了,不大,但很亮。月光洒在扶桑树的树叶上,把金色染成了银白色。
远处,有鸟叫声传来,很轻,很远,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等你。
赵真真走在李煜旁边,怀里的小星已经睡着了。它的尾巴缠在她的手腕上,缠得紧紧的。
“你也会等吗?”她问小星。
小星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用小脑袋拱了拱她的手。
“它在说,它不会等。”孙清婉说,“它会一直跟着你。”
赵真真笑了。
“那就一直跟着。”
她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身后的扶桑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小火蹲在树枝上,缩着脖子,眼睛半睁半闭。它在等。
等那个用火焰温暖它的人回来。
(第10章 完)